Chapter 37#
醒虎#
吕琦从前没见过弥津, 此时让弥津点了名,连忙起身,伏在边上:“下臣——”
弥离难没给吕琦开口的机会, 他继续骂弥津:“混小子!我在说你吃酒赌钱的事情,你胡乱攀咬人家吕相公干什么?难道你们吃酒赌钱, 还能是人家吕相公撺掇的?弥无耶, 你要是敢坏吕相公的名声, 我马上叫人棍棒伺候!”
“撺掇是不敢乱讲的,”弥津气焰稍缓,“今日大朝以前, 我还没见过这位吕相公。”
“是, 是。”吕琦像是个迷糊人,“下臣今日以前,确实未与侯爷见过。”
他只说没见过,多的话却一句不问,这要么是他心里有数,要么就是他准备静观其变, 不论是哪一个, 这人都算得上稳。
“你既然都没见过吕相公,又怎么敢说一视同仁。”弥离难似是怒极了, 他向门口喊, “尉迟良, 给我把他拖出去狠狠打一顿!”
尉迟良的消息虽然没有那么灵通, 但是他会审时度势, 所以他大声领了命, 军靴在外头踩得震天响,步伐却始终迈得不大。
眼看帘子要掀起来了, 尉迟良忍不住腹诽。他大爷的,那小子刚刚还能说会道,这会儿怎地还不张嘴?真叫自己掺和进去,那不得再脱层皮!
“我虽然没见过吕相公,却时他的才学早有耳闻。”弥津终于开口,“昨晚我进酒肆,看见一伙人正在玩六博,他们虽然衣着不凡,但是谈吐粗鄙,我料想他们该是一群冒充世家子弟的街头无赖,于是我在旁边观望了一阵,听见他们自称雍州吕氏。”
他看向弥离难,侃侃而谈:“雍州吕氏是什么人家?才高行厚,不同流俗,可是这伙人吃酒狎妓,荒唐无礼,我如此钦佩吕相公,怎么能任由他们败坏吕相公的名望?于是我一怒之下,砍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指。”
“哦,这么说吕相公还得谢谢你了?”弥离难身形微正,“他们是街头无赖,你尽管叫人把他们拿了就是了,为什么要砍人家的手指?弥无耶,我看你眼里就没有一点王法!”
“别的事我不敢说,但是这件事,恰是因为我弥无耶眼里太有王法。”弥津继续说,“至尊,年底上计是朝廷要务,又逢大朝前夕,什么样的街头无赖胆敢无视旧都巡查,在酒肆里荒淫嬉戏?这伙人如此嚣张,莫非他们真的是雍州吕氏?如果他们真的是雍州吕氏,那这件事更是可恨!”
弥离难这会儿倒不急着发作了,他瞧一眼吕琦,接着问弥津:“你给我们大伙儿说说看,这怎么就更是可恨了呢?”
“如今宇内震荡,四海不平,朝廷选官,皆是以贤制爵。”弥津再次抬头,“吕相公身为度支尚书,清风峻节,为人表率。这伙人平时仗着吕相公的清名在外头胡作非为也就罢了,可是事关上计,又涉考课,如果连累吕相公遭人弹劾,那至尊罚还是不罚?所以我说他们可恨!”
“这话还算中听。世家子弟入都,吃酒耍乐就算了,要是赌戏成瘾,那成什么了?”弥离难环视众人,目光又落回吕琦身上,“吕琦,那伙人到底是不是你族中子弟?”
“回禀至尊,”吕琦伏在毡毯上,“下臣愧时至尊厚爱,那伙人——唉,确是雍州来的一群不肖子孙。这群小子平日游手好闲,家里也是恨铁不成钢,此次叫他们陪同入都,本也是为了让他们感沐圣恩,去看看中书学生的风采。他们入都以前,下臣三申五令,不准他们踏足雨眠,谁知这段日子下臣公务繁忙,一个没看住,他们就丢人丢到了侯爷面前。”
他说罢,转向弥津,伏身感激:“都道傲不可长,欲不可纵,家里不成器的这样闹,实在有辱门风。他们此次得到侯爷垂训,以后必不敢再肆意行事。”
“我做事鲁莽,吕相公不仅不责怪我,还这样有雅量,我真是佩服。”弥津语气愧疚,“我昨夜动手以后,还怕耽误了雍州的上计。”
“侯爷尽管放心,那群小子胸无点墨,如何能担任上计掾这等要职?”吕琦见招拆招,“他们都是来森罗游玩的,与上计毫不相干。”
“我知道,你办事公允,绝不会在这上头马虎。”弥离难仍旧训斥弥津,“弥无耶,你知不知道,旧都的郎官选用,还有形貌仪容这一项。你砍了人家的手指,就是断了人家的仕途!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前在响铃原,那些酋帅千奇百怪,断发纹身者不少,我以为咱们终古也一样。”弥津不再看弥离难,而是时吕琦沉痛地说,“现在大错已成,吕相公,不如你将我的手指砍了,一并赔给他们!”
这话吕琦怎么敢应,他…”
“观杰,拿刀来!”弥离难打断吕琦的话,“吕相公,他欠你几根手指,你今日尽管砍回去,此事有我做主,必不能叫你委屈了!”
“至,“侯爷是天潢贵胄,下臣万死不能伤害家门清誉,侯爷愿意不避物议,亲自垂训那几个孽障,下臣感激不尽!况且那几个孽障才疏学浅,何来的仕途一说?还请至赤心!”
这人看着迷糊,
度支尚书这个职位,属于尚书省内的要职,他主管财政赋税,算是终古的钱掌柜。
吕琦能担任这个职位,打仗,钱税支出关乎军资粮饷,他,就是他的本事,那些雍州客入都敢如此嚣张,仗的正是这一点,
“他不过是逞凶逞能,你却是吃了大亏。家里的孩子闹事,他打发人去叮嘱几句就行了,非要动手。”弥离难话锋一转,“士璧,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,才把这次举荐名单里的雍州子弟都划掉了?”
上计掾到森罗,吏部曹要审拟一个举荐名单,这个名单交到弥离难这里,会由弥离难决定最终留任的人选。
因为六部要员多是世族出身,所以这个名单也多是世族子弟,其中极少一部分会给寒门庶族。寒门庶族会在各部担任主事或令史,他们升迁极慢,只能做世族不要的浊官。
由于这个名单干系重大,涉及各州要员的多寡,所以每年吏部曹都要再三思量,以免得罪的人太多。
吕琦的余光点过杜微等人,弥离难没有准允前,其余人都不能随意插话。他心知今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,于是他稍作思索,立即回答:“雍州的上计掾皆由雍州使君吕乐举荐,他们入都,下臣不敢僭越私会。等到省内六部参酌名单的时候,下臣认为他们资质平平,便向吏部曹举荐了来自宁、黍两州的上计掾,所以雍州子弟最后没有入选,并非下臣刻意为之,而是六部尚书的齐心酌定。”
又是个老狐狸!
以雍州吕氏的声望来说,即使吕琦不举荐雍州子弟,他们也应该是每年留任的必选。如今弥离难说名单上没有雍州子弟,这分明是在诈吕琦,倘若吕琦回答是,那就表明他时名单确有越权之举,因此吕琦的回答很狡猾——他只按规矩办事。
“那就是吏部曹的问题了。应荣,”弥离难叫杜微,“这名单你也把过关,雍州就没一个能用的?”
杜微没有回答。
弥离难偏过身体,仔细瞧了片刻,笑道:“瞧给你们杜相公累的,人都打盹儿了!”
杜微听见笑声,方才醒了。他强打起精神,亦笑道:“岁月不饶人啊。下臣跟着至尊去鹿睢原那会儿,雨淋得了,马也骑得了,那阵子别说让下臣熬一宿,就是熬两宿,下臣也精神得很。”
“好了,这阵子你们都累坏了,我就长话短说吧。”弥离难耐心十足,“士璧,你不肯砍这小子的手指,是因为你有雅量,但是到底叫你吃亏了,我这个做君主的,万不能就这样算了。这样吧,我就从这次落选的雍州子弟里挑个好的,破格留任!”
这话把吕琦拿捏得死,雍州子弟没入选,压根儿不是吏部曹能决定的,而是弥离难。
弥离难进来就用弥津先发制人,把吕琦打得措手不及,接着他又借赌戏来堵旁人的嘴。就那几个雍州客的德行,他没选雍州子弟不是该的吗?谁都没道理质疑他。他压了吕琦,最后还要卖吕琦一个好——什么叫破格?破格就是君恩,破格就是厚爱!这话是要他们听着,他弥离难没有半点苛待世族。
雷霆雨露,时晴时阴!
吕琦缓缓叩首:“多谢至尊!”
“至尊如此体恤臣下,我们做臣子的,自当肝脑涂地以为报。”陆观杰持盏,举起热酪,“终古有这样圣明的君主,又有这样贤德的臣子,来年何愁不能一统东部?下臣先敬至尊!”
“观杰说到东部,那确是我心中的一桩憾事,不过今日朝会刚散,你们也要休息,就先不提了。”弥离难饮完这盏热酪,“大事不论,小事我倒有一件需要诸公为我参酌参酌。”
杜微瞧弥津:“让下臣斗胆猜一猜,至尊此刻心里最着急的,该是咱们侯爷的去处吧?”
“瞒不过应荣。这小子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,若是把他放入尚书省,”弥离难捡起筷子,“我怕他成天光顾着跟人打架。”
陆观杰道:“那让那伽去禁卫军怎么样?”
“他在外头就放马,”弥离难摇头,“回来再放像什么话。”
弥津的身份尴尬,他是宗室,还是最贵的那一列,但是他又是从响铃原来的,所以给他的官职太轻不行,太重也不行。
众人为难间,还是杜微说:“下臣倒想到了一个。侯爷行事仗义,又不畏强敌,这性子合该去做司隶校尉!”
吕琦旋即道:“这恐怕不妥——”
弥离难颔首:“确实不妥。司隶校尉废除已久,并且咱们旧都,又没有直属州郡,即使复立了,也就算是个空职。”
吕琦的心稍放,又听弥离难说:“可是这空职给混小子不正好?他既然爱管事,那就叫他去管!那伽,你敢不敢做?”
弥津撑地的手臂微舒,他如似醒虎,言辞不羁:“只要至尊敢给我,我就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