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#
往处#
“出去巡个场子, 还能把人给巡没了。”元伯成披着外袍,在廊下磕烟枪,“刹三青, 你这大半夜的,跑去哪儿晃荡了?”
刹雀一连打了几个喷嚏,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, 塞给元伯成。
“让他们收着就行了。”元伯成懒得腾手, 他示意小僮仆过来接纸,又瞧刹雀,“就一头牛, 你能跟那小子掰扯这么久?”
刹雀纳闷地问:“什么牛?”
“你不知道?”假阿耶搓起后脖颈子, 一副刚睡醒的模样,“弥津今晚来不就是送牛的吗?令月,你怎么办事的,没跟你们少主人说吗?”
那头跑来一个青袍小僮仆,一脸稚气:“咱们刚接到少主人,还没来得及说呢。少主人, 侯爷叫小黄门送了老大一头青牛过来, 说是赔给咱们的。”
“驼牛署送出来的官牛,比咱们原先的那头还漂亮, ”元伯成把烟枪熄了, “以后就用它出行, 保准儿没人敢抢道, 又威风又体面。”
刹雀肩头的氅衣微沉, 他垂眸捏了捏指尖, 倒没接话。
“别杵这儿,”元伯成忽然打了几个哆嗦, 他拉紧自个儿的外袍,搓起手臂,“走走走,赶紧回屋去!你阿耶是年纪大了,经不住一点风吹……”
檐下马叮当乱敲,廊外的碎雪如萤。刹雀看向假阿耶的背影,许是天色漆黑的缘故,他张开口,在那风声里,几乎要说出一句——
“观察别人的时候,目光不要放这么重。”元伯成依旧是背身,“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,别人不用回头也能发现。”
“如果对方早有提防,”刹雀的发被雪风吹动,他孑然站着,像是从来没踏入过这里,“我即使把目光放得再轻,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。”
“掌柜的对你说,他要向我禀报雍州客的事情,你心里不痛快,”元伯成没有回头,“所以你在外头游荡,半夜也不想归家。”
“他向你禀报,是恪守本职,”刹雀神情淡淡,“我没有不痛快。”
“理通了,但是情不通,”元伯成对灯长叹,“这是十三娘的毛病啊。”
刹雀捏紧鞭子,灯笼离得远,他的身形如似半隐。长廊尽头是空茫,刹雀忽然感到一阵荒唐,他扮演一个假儿子,在外头是假的,回来也是假的,现在问问他是谁,他自己都不明白。
“十三娘教你道理,是要你规矩,你如果信了那些道理,就得守一辈子规矩。”元伯成声音低沉,“掌柜的见你砍了雍州客的手指,心里畏惧吕氏的报复,这是常理,你理解他,但是三青,光是理解有什么用?你做少主人,你该让他明白,这事儿你做得有分寸,天塌下来你也能顶,可是你不与他多言,你跑到街上游荡,这是逃避。”
刹雀不语,半晌后,他轻轻地说:“我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刹雀是十三娘起的名字,她领他回家,把他像小猫小狗似的养大。他离开九重,外头也没多好,去互市的路上满目疮痍,到处都是卖儿鬻女的声音,刹雀兴许就是这样被卖掉的。他与那些小孩对视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跟死了一样,十几年后,世上又有一群无所依归的漂泊客。
元伯成说:“你知道那句话吗?”
他问得没头没尾,刹雀却颔首回答:“叩问天意,达济众生。”
廊外的飘雪骤转,它们拥向元伯成,假阿耶似乎想回头,但是他拿着那杆烟枪,身影竟然有些许落寂。
“……十三娘居然肯把这句话讲给你听。”元伯成慢慢道,“这是九重初创时的口号,那时天下豪杰并出,六贤在永夏歃血为盟,愿与聂有为共击群雄。大业艰辛,九重人前仆后继,皆死于战乱马蹄,后来聂有为登基,六贤只剩下两个人,他们一个残了,一个疯了。
“疯了的那个叫莫蕴之,他从大禛的王宫里出来,一边饮酒,一边高歌,最后他把这八个字用手指刻在了聂氏的天碑上,从此消失于江湖。
“那以后,还留在大禛的九重人,追随残了的那个退隐大市,而离开的九重人,则跟随莫蕴之散落天涯,这便是九重‘随聂’和‘反聂’的开始。”
元伯成凝视那杆烟枪,上头的花纹模糊,仿佛被主人摩挲过千百次。
“聂氏统治的百年间,又有一群人在永夏相遇,他们出身各异,却志趣相投。那二十年,他们效仿六贤,重整九重,在那段日子里,这句话传遍东原,可惜好景不长……”
元伯成停下陈述,他转头,,他才继续道:“三青,假的也无妨,有时候真的还不如假的。你看外头,父母子女,夫妻朋友,真吗?只要做的事情是真的,那你就是真的。”
刹雀指间微松,他看见元伯成回身。
“那天你问我,那条狗要,他看着刹雀,“傻小雀,你喂它蒸饼,它跟着你,你心里明白,它没有伤害你,,可是它死了,你也死了,本就不是给你们两个选择的,而是由十三娘决定的。”
风渗入刹雀的指缝,他想起那条狗的鼻息,其实那也是他自己的。刹雀和那条狗一路相伴,他会追问,恰是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刹雀无法原谅十三娘,不仅是因为他死了,更是因为她要摧毁他。他是个异类,但他仍然是个人。
,刹雀几乎不能言语,他哭着求十三娘松手,可是哭只会正要他明白的,不是这个世道有多坏,而是这个世道是由她这样的人决定的。
恐惧,痛苦,顺从。
这就是十三娘给刹雀的爱。
“你来到旧都,原是不情愿的对吧,但是小雀,”元伯成朝大门的方向点了点,“即使我现在让你走,你又能去哪儿?你出去,那条狗总有一天还是会死。你这样游荡,于自己于世道都没有任何改变。”
“我能改变什么,”刹雀抬起那根鞭子,讥讽自己,“把刹雀变成十三娘吗?”
“你如果真能变成十三娘,”元伯成隔着默舞的雪盐,又敲了敲那杆烟枪,“我早就杀你了。”
横斜在他们中间的是光影,元伯成倚门咬住烟枪,他摸出火折子:“你不是问我,我是不是跟十三娘搭档过?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,是。”
刹雀敏锐地说:“你喜欢她。”
“不对,”元伯成点着烟枪,火灭了,他新长的胡茬儿泛着青色,“我很爱她。”
他看着那鞭子。
“没人一生下来就是铁石心肠,这话是假的,因为十三娘一生下来就是铁石心肠,我不明白这个道理,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。小雀,那条狗让你哭很久,可是你如果碰见年轻的十三娘,她会让你肝肠寸断。”
刹雀拿着那鞭子,鬼使神差地笑起来,他藏着那个秘密,有点害怕,又有点高兴。
“你笑吧。”元伯成毫不介意,“和她在一起的那五年,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五年。那时候真风光啊,情义道义,我什么都有,但是很快,我就发现那五年其实是我一生中最坏的五年。我问你,这世上还有比爱上一个倒影更可怜的吗?我以为我明白她,其实是她明白我,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明白透了,那就该大祸临头了。”
元伯成没有细说他的祸,但他抽着烟,把那烟枪拿开些许,像是展示。
“小雀,你杀的是狗,我杀的是人。我比你傻,我甚至不懂得追问。我们最后一次见,我只能跪着,因为痛不欲生啊,我跪在她面前,求她告诉我为什么。她打开我们成亲时埋下的酒,告诉我这一切是注定的。什么是注定?她决定好的事情,就是注定。”
元伯成是个聪明的人,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感情上栽跟头,可是老天就这样,它如此草率地玩弄他,让他跌得粉身碎骨,爱上十三娘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
“小雀,我告诉你这些,是希望你明白,你即使拿着那根鞭子,也变不了十三娘。如果你想走,那你现在就可以走,但是你要想清楚,”元伯成咬回烟枪,他眼神冷酷,“不仅是我,别人杀你也跟杀那条狗一样简单。这个世道坏成这样,你出去,又有几条街可以给你逃避?你如果不情愿做一个少主人,那你就永远只能去追问一个注定的结局。”
风倏地吹开刹雀的氅衣,他拽着它,耳后的绒羽飞走了。他想到那条狗,还想到那些驼铃声,也许现在离开他又能回到那个阁楼里,可是下次呢,下次荷包再出现他该如何?
去哪儿都行。
刹雀默念着这句话,他望向夜雪,有一刻,他几乎要迈开腿,但是他没有动。他说过,他不要再逃了,同样的,他也不要再做假的了。
刹三青。
他听见那个自己伏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失声大哭。天地苍茫,他打开手掌,只有风会经过,于是那风里的自己又说。
刹三青,去你能生根的地方,像个人一样活着,拥有所有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