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6#
野狗#
那条野狗啊, 弥津没见过。
当响铃原的风吹入宫室,太子会坐在黄金花堆积的矮榻上,等待酋帅和行商虔敬觐见。驼铃声摇进帷幕, 他们带来马匹和珍珠,也带来羔羊和美酒, 那一双双手捧起丝绸, 争先向太子献宝。
太子兴味索然, 他走下矮榻,来到弥罗面前。
天空纯净,弥罗背对着城外延绵迤逦的商队, 调试自己的木荷琴。他问弥津:“那些马匹和美酒你都不喜欢吗?”
“喜欢, ”弥津如实地说,“但是太多了,让我感觉没意思。”
弥罗穿的像个牧羊人,除了胸口佩戴的那些长链,没有一点做王的气派。他半仰起身,好像在笑:“傻儿子, 那些马匹不是我们养的, 美酒也不是我们酿的。我们有什么?”
“我们什么都有。”弥津指向城外,“他们来到这里, 就是为了把那些马匹和美酒进献给我们。”
“那不是献给我们, 而是献给明王和太子。”弥罗的头顶上没有一片云, 他自在坐, 把自己晾在这片苍穹下, 怀里还靠着那只木荷琴, “那伽,没有这个身份, 你觉得他们还会献东西给你吗?”
弥津抬起脸,他眼神桀骜:“我生来就是太子。”
弥罗注视着他:“可我不是生来就是明王。”
那些夸赞如似歌声,随着苍鹰的盘旋,萦绕在他们耳畔。
弥罗拨动那只木荷琴,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,他垂着眸:“那伽,我曾经也以为,马匹看腻了可以杀掉,美酒喝腻了可以倒掉,既然天神叫我们出生就是太子,那这世上的一切理应属于我们。可是后来我离开宫室,发现我杀掉的马匹是别人的马匹,我倒掉的美酒是别人的美酒,外头饿死的人堆积如山,他们也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,凭什么我们就比别人更高贵?”
驼铃遥远,弥津摇头道:“我从没见过有人会饿死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离开过你的宫室。”弥罗弹起一首牧羊曲,这是响铃原人人都会哼唱的曲子,“去找吧,那伽,去找那些快要饿死的人,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有的东西都分给他们。”
“什么都要分吗?”弥津捧起自己的黄金花,“这个也要分吗?”
弥罗明知故问:“这个你不是也有很多吗?”
“不一样,”弥津攥紧自己的长链,“这个花是阿母做的,骨扣是你雕的,我只有这一个,我不要分给别人。”
弥罗逗他:“那我们再做几个给你?”
“我不要,”那伽看向阿耶,像是被激怒了,“这是我第一次发作的礼物,你们就是再做几个、几十个,都跟这个不一样!”
“小忧,”弥罗停下弹琴,扭头对帷幕里的妻子说,“他这脾气随了谁?”
阿须忧掀起帷幕,她的金纱覆在小臂上。日光炫目,她的面容很模糊,只能听见笑声:“……随你阿耶……”
他们谈笑时,檐下马一阵阵敲打,弥津眼皮微抬,把意识从响铃原收回。刹雀踩住他的肩头,他形同死人,任由腹间的血继续流。
“外头全是兵士,进来可不容易。”那从殿后来的几个刺客亮起火折子,“他死了吗?”
“兴许。”刹雀从怀里掏出个铜牌,扔向他们,“验查官还活着吗?活着就过来验货,我要天字号功劳。”
为首的男人接住铜牌,他就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会儿:“嗯,是咱们的标识。兄弟,跟着他的那个鸾族呢,也杀了吗?”
刹雀朝不远处轻抬下巴:“那个头首分离,早死透了。”
“怪可惜了,”男人叫人过去,“这年头鸾族可不常见,若不是他在外面把刀使得那么快,我还不敢确认。”
“嗯——”刹雀的回应慵散,“跟错人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他们分作两队,一队去拖那个鸾族,一队来刹雀身旁。雪风还在往殿里灌,他们的火折子没存活多久,等到刹雀跟前的时候,已经灭得差不多了。
一人说:“兄弟,让个位置吧,我好验货。”
“头一回干么?”刹雀踩着弥津的肩头,把弥津向后推,“人是我独自处决的,就算要验货,也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验。”
他们倒不觉得奇怪,不如说,就是这样才显得正常。
“那就这样验吧,不妨闲话,“这两个人实难对付吧?看这殿里的血,
“是有些棘手,”刹雀摸向自己的腰腹,“他发作起来没意识,好在有这些铜锏相助。”
“弥氏嘛,那些鳞纹最,也是三路齐动,被他杀了个精光。”那男人踩了两下血泊,“,防的就是发作,只要让这些铜锏来几下,任,都得死。”
他们两句话的功夫,刹雀跟前的人就蹲下去,要验弥津的身。
刹雀垂手,扳起弥津的下巴,他把这张脸慢慢展示给自己,实。”
对方向旁边人伸出手,想再袖中,就是这个刹那,刹雀动了,他把短刀从上斜钉下去,当子!
验查官身体一歪,刹雀拔出他的佩刀,再砍向那个摸火折子的。另一队立刻丢下鸾族的尸体,半围向刹雀,刹雀用长刀跟他们碰撞,几个瞬息后,他们接连倒地。
“你这么干,我该怎么猜。”那男人又点亮一只火折子,很疑惑,“你是要独吞功劳,还是要杀人灭口?”
刹雀知道,这个男人既然是今晚的压台戏,那必定是所有刺客中最棘手的。他脚步轻挪,用双手握住刀柄:“也许两者兼顾。”
男人把火折子抛起来,火光闪烁,他笑道:“兄弟,你这样我可不好交差,不如你把这份天字号功劳让给我,算作咱们的见面礼。”
话音没落,男人已经到了刹雀身前。他的爆发力惊人,身体还在半空,一手摸向背后,一手击向刹雀的面门!
疾风擦耳刮过,刹雀侧着身体,男人的手掌如似鹰爪,瞬间横擒向刹雀的脸。刹雀抬起长刀格挡,男人背后的布条散开,他亮出那只手,用一根鎏金三棱锏砸向刹雀。
“当!”
这把长刀难敌,当即断开。刹雀双掌生麻,那三棱锏直逼上来,他腰腹发力,上半身及时后仰,三棱锏“呼”地掠过他鼻尖前方。
“你好慢啊,”男人抓向刹雀的腰腹,“是不是伤口还不够痛!”
刹雀腰间的佩环“叮当”碎开,他勉强侧翻,躲过这一抓。
男人挥动三棱锏,接住自己刚刚抛起来的火折子,那锏身不知道涂了什么,唰地一下就烧起来。他鞋底沾地,身体再次弹起来,对着刹雀抡三棱锏——
刹雀没动,下一刻,男人撞向神像!
弥津没给男人喘息的机会,他欺身挥刀,“砰”声巨响!男人双手持锏,斜在面前,架住了弥津的刀。
“你这把刀很好,”男人抵抗着弥津,“但是太子,你不是用刀的啊!”
他脚下带风,踹中弥津的腹部,弥津的刀身微松,男人即刻想要反制。刹雀掷出手中的断刀,被男人轻松打开,他只是这样一个分神,弥津的刀口又撞了回来。
“你们两个真够奇怪,”男人踩住身下的神像,吃力地顶着弥津的刀,“一个不是用刀的,一个又没有刀可用。我看你们不如认命了,别再白费功夫!”
弥津压着那火锏,火倏地烧到他的衣袖,他视线受阻,男人猛地反推。
他还要起来!
“既然他不是用刀的,”刹雀忽然说,“那我就一定是吗?”
他右手微抬,昏暗里,听得一声雷炸般的鞭响!
男人头皮发麻,弥津踹歪他的腿,他撞回神像,长刀便暴雨似的下下来。火光剧烈摇晃,他面对弥津不敢分心,可是那鞭子骤然套住了他的脖颈,他喉中发出不甘的吼叫,刹雀用力,他的吼叫立刻变作残音。
机不可失!
弥津不顾火烧,他在错开锏身的同时,摁住男人的头部,将其提起些许,又狠狠砸回神像上。男人大喊,他火锏乱舞,颈间的鞭子再度收紧,弥津翻握刀柄,毫不迟疑地把他钉在这里!
三棱锏落地,火亮起,又熄灭。
殿内重归漆黑,雪风呼啸,隐约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。刹雀要收鞭子,却拽不动,弥津不知何时拉住了另一头。
什么都要分吗?弥津问阿耶。他抬起小臂,将那鞭子缓缓绕起来。他们本就离得不远,是以当弥津迈出腿,刹雀就往后退。
那就瞧瞧吧。十三娘对刹雀说。瞧瞧那条野狗,它会怎么把你撕碎。
刹雀一点点退至神像前,他背部轻抵着后方,弥津俯下首,又一次逼近他。没有光,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,只剩呼吸。
“新得的?”弥津提起鞭子,两个人的手像是拴住了,挨得很近,“没见过。”
“兴许。”刹雀用了对那个男人的语气,“还给我。”
弥津不语,他听见阿耶说。这个你不是也有很多吗?
哪个?弥津问。我没有,我从没有。
殿里的血腥味刺鼻,像那天,那天血雨瓢泼,弥津回到宫室,变成了一个怪物。他知道那三天他都在做什么,就自残,他刮着自己鳞纹,不想做那伽了。痛苦没有出口,他只好伤害自己,期望着痛苦能从伤口流出去,但是没有,那些鳞纹吸食他的血,又覆回来。
弥津浑浑噩噩,他有时能看见父母,他们领着另一个他,在水池对面欢声笑语。那伽,他们还叫他,那伽,把你有的东西分给别人。
我没有。弥津对着水面,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。我什么都没有啊。
就在那时,香味来了,它从室外进来,牵住弥津。弥津跟着它,抓住刹雀,刹雀的手很冰凉,那些痛苦忽然就消失了,它们钻入弥津的骨缝,仿佛怕极了刹雀的味道。
弥无耶。刹雀还叫弥津,当时他的眼眸近在咫尺,弥津注视着他,觉得他一定不会想知道,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。
我给过他机会走。弥津漠然地想,但是他总是小看我的贪心。我说了,我生来就是太子,我要他是我的,他就必须是我的。
刹雀下巴微紧,是弥津捏住了他。刹雀早有预料,他等着弥津“咬”自己,地上还有刀,他只要踩在弥津的腹部,就有机会——
弥津凑近了,却不是刹雀想象的那样,他的确咬了他,他们鼻尖错开,唇齿胡乱地撞在一起。刹雀浑身战栗,他发出含糊的声音,但是弥津很粗暴,他托住他的脸,指腹上推,胸膛也压下来,把刹雀抵在神像上。
我不要!刹雀推搡着弥津,弥津扣住他们交错的手,鞭子紧紧缠绕。刹雀透不过气,他另一只手无措地推到那伽的颈部,紧接着又是一阵战栗。
他摸到了他的鳞纹。
满地血污,他却因为吻他而发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