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4#
钻营#
形势骤转, 不等诸君反应,元伯成先叫起好来:“既是如此,至尊, 何不请那伶人拿琴过来,小民弹琴相送!”
“你这是想要效仿庄子鼓盆而歌。”弥离难仰身, 看了看漫天的飞雪, 时外头的人喊道, “给他琴,就在他面前施刑!”
森罗鬼立时上前,想要摁住刹雀。弥津搁下酒盏, 朝龙山说:“你聋了吗?至尊要在锦绣公面前施刑, 还不把小郎君拖过去!”
龙山唰地横出刀鞘,格住森罗鬼的动作,他冷冷扫视他们,用空出的手推了把刹雀,刹雀应景扑倒。
元伯成挪动膝盖,面朝刹雀跪好。伶人的木荷琴送到, 他把琴接入怀中, 一边调试,一边道:“儿啊, 今日俱是阿耶的错, 你听着……”
刹雀还抱着那丛白梅, 雪风泠泠, 他撑起的身形略显消瘦, 与那横斜延伸至颈部、侧脸的白梅相衬相映。帷幕如波浪般鼓动, 带来一阵白梅的暗香。
元伯成停下絮语,他凝睇刹雀, 神情间似有真意:“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。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[1]。”
木荷琴的琴声凄凄,大雪中,弥离难缓缓闭上眼,可是那琴声萦绕,仿佛元伯成面时的不是刹雀,而是他。
是元伯成。原上草,露初晞。旧栖新垅两依依。也是弥离难,二人低声同道:“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……”
妙商啊。
满座皆亲眷,弥离难独守上头,他戎马一生,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赏梅并非他的喜好,是妻子跑马入林,曾邀他一探雪景。
元伯成手指拨动,又续一曲:“慰藉诸亲旧,殷勤强破愁……感极神俱竦,声吞泪复流。忘情岂我辈,分已愧庄周[2]。”
两曲终了,席间一片死寂。锦绣公把怀中的木荷琴一推,高声道:“我已作生别,诸位,动手吧!”
弥津的长指扣在空酒盏上,他没有看弥离难,谁都没有看弥离难,众人皆知,此时的天颜不可直视。周遭的旧梅落着新雪,许久后,弥离难说:“你今日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天子威仪何其庄肃,”元伯成重新撑地,“小民虽自比奇人,却不敢在至尊面前自诩奇胆。今日的琴声歌声,俱是小民为求见至尊仓促布设的。”
“我打高锦门出来,声势浩大,你收到消息不难。”弥离难看向尉迟良,“尉迟良,你说他这布设应该难在哪儿啊?”
尉迟良当即跪地:“下臣不知……”
这话答得不好,他身为禁卫军幢将,掌管三大主城门,元伯成一介商贾要出来,他怎么能不知道?他要是不知道,那就是他这个差当得太无能!
“……却能猜测一二。”尉迟良及时回转,“锦绣公有朝廷的献马过所,可进出的城门不止朔月和大重,还有小宣。他只要收到至尊出城的消息,便可以从小宣门驱车来此。他来此以后,见咱们设席围障,无法乱入,便又着伶人高歌弹唱,借此引起至尊的兴趣。下臣想,他这些布设俱不算高明,要说难,那自然是难在他面见至尊以后。”
他这次答得很流畅,只有朔月、大重和高锦门三个城门归他管,小宣门不是,元伯成从小宣门出来,他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,但是他并没有坑害元伯成的意思,相反,他所述的这些布设,皆是合法合规——谁都知道他能补上马匹,全赖雨眠相助,他这会儿再跟元伯成唱反调,那不是在说自己也有问题吗?
“嗯,这话还算能听。你起来,我只是问问你,瞧你这汗流浃背的样子,我是吃人的老虎吗?”弥离难不再理尉迟良,他继续跟元伯成说,“你的确是个有胆量的,但是太爱钻营,你今日敢选这两支曲子,无非是见天下大雪,我又在思念纯诚皇后。”
“这倒无须小民刻意钻营,”元伯成一笑,“天下谁不知道至尊与纯诚皇后情深似海。”
“我今日要是真杀了你儿子,”弥离难道,“你该怎么办?”
元伯成叹息,他微微回头,看向刹雀: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[3]。我的儿子若是死了,我这一番布设又有什么意义?”
“这是肺腑之言啊。”弥离难怅惘片刻,又恢复原状,“小郎君刚刚临危不乱,也算有胆量,却不知小郎君长什么模样,又叫什么名字?”
元伯成便道:“三青,你抬起头来,回答至尊的话。”
“回禀至尊,”刹脸,“我叫刹雀。”
尉迟良如遭重击,他手里的羹碗没拿稳,几欲落地。弥津替他顶住另一边,一边细观他的神情,一边说:“这么大的喜事,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将军。”
“……不,”尉迟良嗫嚅,,此时也面露骇然,“他、他……”
捅的,因此,再也没人比尉迟良更清楚刹雀的死。他此刻见到刹雀,不亚于白日撞鬼,满心只有,人死不能复生啊!
“他叫元伯成,你叫刹雀,那你人,才能将锦绣公拿捏成这样。”弥离难大笑,“这也像来,体弱得很,我们叫他齐行欢,结果病老是不好,我大巫女,她指挥我封山拜日,我割了三次血,最后她跟我说,‘主君,这啊’。无法,我们就又把行欢的姓氏改了回来。”
众人皆笑,刹雀怀疑元伯成早就知道这桩秘闻,他没有给自己改名,又借用了入赘的由头,兴许全是为了此刻。
“这还真是巧了,”元伯成指向刹雀,“至尊,这孩子小时候也体弱,送去别人家养了好久。”
“如此,刹雀,跟你阿耶进来。”弥离难和颜悦色,“你怎么这么瘦小,是不是你阿耶不给你饭吃?”
刹雀再怎么样也称不上“瘦小”,他跟元伯成进来见礼,声音悦耳:“回至尊的话,确是我阿耶吝啬,他整日这不许我吃,那也不许我吃,把我饿成这样,出门总矮别人许多。”
“锦绣公,你是个大豪商嘛,干吗不许他吃东西?”弥离难指使徐道纯,“给锦绣公和小郎君添席位,炙肉多分一些,热羹也多分一些。”
徐道纯知道他高兴,早已叫人准备,当下亲自分羹,殷勤打趣:“锦绣公,你藏得好啊。”
他在阿忧宫见过刹雀,是以这话意味无穷,但是他脸上半点诧异也没有,还时弥离难笑道:“至尊,这样的天上人,小人从前可没见过。”
“谁家的孩子不是如珠似宝地藏着,”弥离难见着刹雀,确实高兴,“你坐,我同你阿耶说说话。”
此时纵使天塌下来,尉迟良也不敢再露一点异色。他惊疑不定,托着酒盏,亦不再多看刹雀,唯恐叫弥离难瞧出端倪。
徐道纯一向会做事,他让元伯成坐在陆观杰下首,又让刹雀坐到弥津旁边。弥离难还问了元伯成一些话,元伯成谈笑自若,因为弥氏好酒,他们便谈起了美酒。
“小郎君,”弥津终于得到空闲,“你这白梅堆在中间,是要防谁?”
刹雀不急回答,他缓饮热羹,鼻尖还有冻出的红色,等自个儿暖和一些后,才说:“我防小贼。”
有一枝白梅横歪到弥津腿边,他垂眸,又看刹雀:“谁偷这个。”
“这个不要,”刹雀转过目光,眼眸滃然,“那这个要不要?”
他双手捧着羹碗,随着话语露出耳后的轻羽。那轻羽可怜见的,被风吹得微歪,从发间落下些许,尖头正垂在刹雀的耳后根,把那里蹭出一点绯红。
这一点绯红了不得,它状似落水的胭脂,却只能搓开星点颜色,又仿佛吹晕的梅瓣,叫莹白玉质的主人润出一缕缥缈余香。
弥津的腕骨微痒,另一只轻羽正贴着他的脉搏轻呼。他抬起长指,勾住那枝白梅:“这个和这个实难分清,不如都给我算了。”
刹雀饮完热羹,时他慢慢摇头,那眼神分明是在说“不要”,可是究竟是不要给他白梅,还是不要给他轻羽,又只能由弥津再猜。
弥津不猜,他拉过那枝白梅,不由分说地插入自己的空酒盏里:“我拿来下酒了。”
弥离难今日谈兴颇佳,可是雪一直下,眼看天色阴沉,他见好就收,招呼众人回城。尉迟良不敢耽搁,他先行出去,叫张子蔺探路,自己给弥离难牵马。
“雪这般大,”徐道纯匆匆为弥离难戴上风帽,揽着自己的衣领,“至尊,要不还是乘车吧!”
“给应荣备车,他是文人,遭不住这样的风雪。”弥离难上马,“徐道纯,你也同杜公的车一起走,留下观杰和尉迟良随我骑行。”
陆观杰颔首,他带的兵卫俱是武艺高强的好手,几里外又是他的营地,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十里内时弥离难造次。福成王下马是个和煦的人,但是他上了马,所有兵卫皆要吊起精神,行事不敢有分毫马虎。
“元伯成,”弥离难顶着风雪,“你就不必我操心了吧?”
“小民与三青乘车跟在至尊后面!”元伯成满脸雪尘,他抓住刹雀的披风,抛给僮仆,“快给你们少主人挡风!”
“至尊。”尉迟良本不欲开口,但是他自从见到刹雀,心里就一直突突地跳,为求稳妥,他还是道,“路上雪厚,侯爷今日乘的是匹老马,下臣担忧一会儿跑起来,他会跟不上!”
弥离难环视众人,最后时弥津说:“你来骑我这匹游龙。”
弥津攥马鞭的手微微收紧,他正欲拒绝,陆观杰就先道:“那怎么能行?至尊的御驾最紧要!这一行十几个兵卫,叫人跟那伽换一匹就是了。”
“若是侯爷不介意,”元伯成回首数了下伶人,时弥离难说,“至尊,不如请侯爷上我们的车,我跟伶人一起,他跟三青一起!”
弥津道:“无须麻烦——”
“张子蔺,你下马!”尉迟良不肯再让弥津和刹雀待在一起,他叫养子,“去跟侯爷换马!”
他身为幢将,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弥离难,所以他不能跟弥津换。张子蔺二话不说,当即把马牵给弥津。
刹雀的目光游走在他们之间,他缓退两步,先上了自家的车。帷幕暂时挡住一些风雪,半晌后,车马动起来,众人簇拥着弥离难返程。
雪下得更大了,天乌沉沉地压在头顶。徐道纯原本还想跟一段路,但是他看前头的雪都堆到小腿肚了,便不再多嘴。等出了梅林,暴雪肆虐,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。
陆观杰脱了氅衣,罩在弥津身上,他们和尉迟良一起,围住弥离难。朔风如刀,弥津一直在听,他半抬着手臂,从乱雪扑打的空隙间窥探前方。
“呼哧。”
马匹抖着耳朵,呼出热气。
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,但是陆观杰有反应,他猛地喝道:“有刺客!”
雪间嗖嗖放出疾箭,尉迟良横挡在弥离难面前,众森罗鬼井然有序,即刻拔出刀来。
“到底是怎样的愚夫,才会选择在这里行刺,”弥离难毫无惧色,他稳居马上,“尉迟良,他们这是在小看你啊。”
尉迟良握着刀柄,他脸上包着纱布,眼珠子从那苍茫雪间一处处碾过。弥离难抬手,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,沉声说:“你去,告诉他们朕是谁,再告诉他们你是谁!”
他除了诏书军令,极少使用“朕”,因此当这个字一出来,就带着强烈的威势。
尉迟良拔出刀,他抬指吹出一声疾哨,一众森罗鬼顿时夹紧马匹,倏忽冲出去。飞雪狂乱,箭矢又射出,但是他们在马背上行动自如,只听“当当”数响,这批森罗鬼一个都没有少。
远处的弓箭手随即回撤,然而有马的森罗鬼就是一支强旅,他们提着刀直线冲锋,从那些还未及爬下雪坡的弓箭手身上踏过去。惨叫声大作,尉迟良带人掉转马头,他喊了一句昆荼话,森罗鬼再度回冲,这是二次冲锋。
弥津凝目观看,这是金乌突骑的战术。雪坡上立时炸开红色,仅剩的弓箭手被团团围住,尉迟良用刀挂住其中一人的脖子,在疾驰的同时,将时方拖入雪间。
那喉头喷溅鲜血,可是人还活着,一双手扒着刀口,像是被逮住的公鸡,只会发出凄厉的鸣叫。
弥离难胯\下的战马踏蹄,他说:“继续回程。”
可是狂风骤撞,四下掀起一阵雪浪。陆观杰拔刀的同时,弥津已经扑住了弥离难,两侧顿时掀起罡风,他抬臂格挡,小臂“砰砰”连吃数下攻击。
“至尊!”陆观杰险些以为弥离难要坠马,神色大变,“还不动手!”
十几个兵卫与刺客杀作一团,这些刺客的潜行悄无声息,众人的马匹接连受刺。
弥离难腰侧有刀,但是弥津先一步拔出来了,他和他又一次时视,弥津可以动手,只要他举起刀——他的确举起来了,先砍翻撞来的刺客。
血往脸上飙,弥津推开弥离难,他单手控住缰绳,掉头往梅林冲。那群刺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,他们丢下弥离难,几个人抢到马匹,追向弥津。
弥津冲入梅林,花枝扑打,他又换了方向,但是那群刺客跟着他,他们不会让他冲向福成王的兵营。几股人相互配合,齐力把弥津再度逼回梅林。
弥津松开缰绳,这马品质一般,跟他们较力难分胜负,往前必然还有埋伏。他曲臂夹住刀身,这是个擦血的动作,天如此寒冷,刀口却是热的。
“来得好,”弥津说,“我等你们一天了。”
他抬腿,整个人猛地侧翻,与紧追的刺客撞在一起。两个人登时滚地,弥津从时方的胸口拔出刀,上方又飞身落下数个刺客,就在此时——
一辆牛车横冲出来,受惊般的四下蛮撞。
这牛该是元伯成重金购入的牛,体格堪比一座小山,它冲入重围后发疯顶撞,刺客不防,被牛角洞穿数人。
帷幕一掀,刹雀还没有探头,弥津就滚了进来。两个人倒在软垫上,弥津脸上的血还热乎,他又拿刹雀的手擦了一把。
“这么巧,”那伽微喘,“来接我啊。”
刹雀挣手,又推他的脸,弥津显然时这个流程了熟于心,因此他大约是故意的。牛在发足狂奔,他忽地压下去。
“你贴我,”弥津脸上有血珠滴答,他用眼神示意刹雀,“这次可不是我强迫的。”
车子剧烈颠簸,这个混账把控着那点间距,任由刹雀一次又一次,被起伏的路况抛进自己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