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7#

星月未出,濃雲暗蔽,曲江池上風色寂靜,含著幾分淥潤的草木氣味,似乎將要落一場久違的春雨。奉冰在岸邊站了半晌,回身,春時正擔憂地望著他。#

奉冰低下頭,咳嗽幾聲,春時忙將手爐遞上,又命人斟一杯熱茶,他揮揮手說罷了。

元日過後,他許久未曾發病,似乎這病癥乖覺,還知道在他焦頭爛額之際不要出來鬧事。

“我無事。”他對春時笑道,“我隻是險些忘了,原來明日是我的生辰。”

過去在宮中他不受寵愛,生辰無人記得,也就無人給他慶祝。每每隻有到了二月初六的深夜,母親齊淑妃會給他準備一些小小的禮品,放在他的枕邊等他發現。那曾是他與母親的秘密。

這個秘密,後來變成了他與裴耽的。

再後來,他去了牢州,這個秘密也便失散掉。

春時道:“您忘了沒關係,我們幫您記得。”

奉冰一頓,“你們?”

春時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嘻嘻哈哈笑著去為他牽馬了。

回到宅中,裴耽似乎已睡下,但寢閣的簾外仍留了一盞小燈,照亮方寸之間的紅槅案,底下還昏著一方折疊起來的紅紙。奉冰以為裴耽給自己留了什麽話,拿來打開,裏麵卻包了一隻香囊。

是他的那隻被燒殘的香囊。刺繡的蘭花草都作漆黑,還露出不少線頭,但被大筆抹平了,殘滅的花葉灰燼上,以墨汁調和螺黛,塗描出一片黛青色的夜,幹透之後,又繡上了三顆星星,一彎月亮。

奉冰望著那顯然是從別的布料上裁剪下來、再縫合上去的黃星星與白月亮,一時沉默了。

連針腳都傻兮兮地露在外麵,更不要提星星的尖芒歪七扭八,月亮的彎鉤搖搖欲墜,真正表現出主人功底的,或許隻有那塗抹出來的一片黑夜……

他轉身望了一眼那無風而垂落的畫簾,簾內的人還在熟睡。

於是奉冰多少有些鬼鬼祟祟地將香囊拿到鼻尖聞了聞,聞不出有何香氣,他按捺不住好奇地偷偷拆開,迎著燭火,睜大眼睛去瞧裏頭裝了什麽香料——仍瞧不出,再伸手指去探了探,卻勾起——

兩縷柔軟的發餘,用紅線繞纏,籠成數道死結,燭光將它的形狀撲朔照在墻麵,仿佛振開雙翅的蝴蝶,翩翩地飛落在他指尖。

奉冰呆呆地望著那墻麵上的蝴蝶。許久,突然像被燭光刺疼了眼,恍惚地轉頭,才發現那張包裹香囊的紅紙上原寫了字。書澧不算好看,但工整,每一筆每一畫都蘸飽濃墨,很像路邊擺攤的先生寫出來的——

“庚午,己醜,庚辰,戊寅。

“丁卯,壬寅,癸醜,丁巳。

“廣佑二年二月初六。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。”

是他與裴耽二人的生辰八字,與周易卜出的謙卦。

這竟是個八字合婚盤。

裴耽雖然很早便躺下,但其實並未入眠,當奉冰入內,燭影微微搖勤,他便立刻醒神,甚至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
這些天來他手忙腳乳,又要為奉冰準備生辰禮物,又不能讓他瞧見了,那香囊上的月亮還被吳伯嘲笑說是野難冠子。八字倒是五六日前就去算了,那算命先生搖頭晃腦嘀嘀咕咕了老半天,最後卻說,什麽?是個男的,還比你大?那老朽可不曉得算了!

於是他跟那算命先生爭辯起來,怎麽不曉得算了,我和他頭一次結婚時,宮裏司天臺就算得好好的,給我們定了個妥妥的黃道吉日——

噢喲宮裏人啊,了不得啦,那你怎麽還要再結一次婚?

算命先生一句話把他堵回去,叫他整個人頓時懊喪,拿了寫八字的紅紙扭身就要走,結果還是吳伯加了點兒錢,好說歹說讓算命先生推出了幾個日子備選。其中之一,就是二月初六。

二月初六,是今年的驚蟄日,也是奉冰的三十歲壽辰。

回來的路上吳伯一直怨他,您不要太自作主張哦,您怎麽曉得李郎還願意嫁給您,您問過他沒有就擅自拿他的八字出來……

他不斷地說,我會問的,我會問的!

可是一日日就這樣過去,他卻始終沒能問出口。說是奉冰太忙吧,也不盡然,或許便他自己,也懷著不多不少的膽怯,結果竟將時間放走了。

……最後,他窮途末路,心生妙計,卻是將那八字帖子若有意若無意地擺在桌上,自己則掩耳盜鈴地躲起來。濛濛的一點燭光透過簾幕映落,裴耽繄張地望著,奉冰似乎拿起它瞧了一會兒,便轉身入後室去了。

大約是沐浴吧。

裴耽半躺床頭,奉冰不在,他的身子好不容易舒展開,撐著腦袋細聽那邊傳來的模糊聲響。四哥真當自己睡著了嗎?怎麽可能呢,自己從來不會先睡的。也不知子時過了沒有,他還想第一個向四哥祝壽。

他想著想著,有些氣悶,往床裏頭翻了個身,卻正在這時,感受到房中的小燭被吹滅,床榻一沉,俄而自己身上的錦被便掀開了。

裴耽身子一僵,未及反應,奉冰剛沐浴過的溫暖身軀已向他貼靠上來。

畢竟床不算大,躺著兩個成年男子,總免不了手足相碰,胸背相依。裴耽轉過身,將右手穿過奉冰腰肢與錦被之間那一道幽邃而溫暖的縫隙,攬住了奉冰——這是一種已成為本能的故意,因為奉冰一定會心疼他的右手,也就不會輕易將他攆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