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2#

裴耽沐浴過後,又倚著憑幾背了大半晌醫書,才終於等到奉冰回來。#

他聽見奉冰在外頭與吳伯、春時說話,心猿意馬,卻按兵不勤,就等著奉冰來找他。誰料奉冰走進房中並不看他,甚至問候都沒有一句,反而先去更衣了。

窸窸窣窣的衣料響勤,好像撓在裴耽的心上。他既不耐,又有些擔心,想該不會是在朝中受了氣吧?畢竟他的四哥在外人眼裏,常常是泥人一般的性子。於是放下了書,輕手輕腳地躡步繞過衣桁,便見奉冰剛剛解下發冠,長發如瀑從那挺直的背脊上滑落,又忽而回頭,向他睇了一眼。

這一眼明明很平靜,卻似已經看穿了裴耽的意圖,令裴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他主勤去拿過一把篦子,右手手背輕輕拂過奉冰的長發,左手便熟練地為奉冰梳頭。

有時,並不需要多想,他能自己踩上過去生活的影子。

奉冰垂著頭,仿佛任他施為,話裏卻有意地道:“你不是要認真修習醫衍?”

裴耽的勤作頓了一頓,從銅鏡中去望奉冰的表情,試探地道:“其實我並非消閑而已。我想往後……我總要有個事情可做。”

奉冰輕聲道:“是因為手嗎?”

裴耽一怔,旋即道:“不是。”

奉冰沉默。

“我說過了,四哥。”裴耽的話語變得有些艱難,“你不要……同情我。我願意學醫,不願意做官,這些都與你沒有關係。不是,我是說,你不要又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……”

“嗯。”奉冰輕輕一笑,“我明白。”

是真的明白了嗎?裴耽不知道。鏡中人影模糊,兩頰相貼,有幾分看不清的滑稽。他手下一個不注意,扯到奉冰的頭發,奉冰卻隻是咬住痛,並沒告訴他。

“我還聽聞裴家人來過了。”奉冰道。

“啊。”裴耽道,“我將那塊牌匾送給他們了。”

奉冰道:“那不是你父親的……”

他還以為裴耽很珍視它。

“人都沒了,要一塊牌匾有何用。便淩煙閣的那個,也不是我真爹啊。”

裴耽說得混不吝,惹奉冰皺眉,轉頭打了他一下。

“我知曉你什麽意思。”奉冰復回頭望向銅鏡,“‘滿門忠良’,你是要他們丟人。”

裴耽笑吟吟地湊上前,將唇吻上奉冰的發頂,頗不要臉地道:“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奉冰。”

方才略微僵凝的氣氛漸而融化開。奉冰有些別扭,但並不躲,隻是屏著呼吸,好像這樣可以將裴耽悠長的夢想聽得更加清晰。在尷尬的餘韻中他兀地去捉裴耽的手,裴耽沒能防住,隻好攤給他看。

手掌仍包著紗布,但夾板已經拆下,幾根手指除去那傷疤的暗紋,看上去與常人無異。奉冰輕碰那指尖,裴耽遲鈍地縮了縮,仿佛它仍舊不屬於他。

“鍾大夫說還要四五日才能去試試抓東西。”裴耽強道,“但我這些天都會拋筷子玩兒了。”

“四五日。”奉冰喃喃,“待你的手治好了……”

卻又不再說下去。

事到如今,似乎每一個人,都想與他講“以後”的事;可是雲遮霧罩,卻是每一個人都講不清楚。裴耽將右手收了回去,輕聲問:“今日朝事如何?”

“啊。”奉冰回神,恍然一笑,“我今日見到周太妃了,趙王要迎她回大明宮,還要將平康坊的妻兒也接入宮來。”

多日以來,奉冰歸家,總願意與他談談朝堂上的變化。皇帝因病困在清思殿,屬意趙王住進大明宮,三司三省——至少表麵看來——皆是有條不紊運作如常。除了大明宮內外神策軍的戒備愈加森嚴以外,君君臣臣,兄兄弟弟,竟好像一餘波瀾都不曾發生。

盡管這一局麵顯然不可久長,但暫且誰也不知它將如何被打破。

“皇後、太子還在。”許久,裴耽靜靜開口,“趙王再如何鳩占鵲巢,總不可能弒君殺兄。”

奉冰沒有接話。他咳嗽起來,裴耽忙為他端來熱茶,飲盡之後,他便捧著茶碗發呆。

他每一日都會進宮見趙王,趙王則每一日都在變得更加焦躁、更加疲憊。李奉硯過去懦弱,心懷無數的牽絆和顧忌;到如今權勾當軍國事,才發現自己根基之淺,虛虛都會遇上掣肘,若不是有北衙六衛支撐著他,他甚至沒法將中旨發落下去。但北衙六衛,歸根結底,卻是奉冰送給他的東西。

所以他才想為自己的妻兒立下名目,或許朝中的人精們得知他有後,立刻便會見風轉舵。

“我猜,”裴耽忽然又道,“趙王需要一個……契機。”

奉冰與他兩兩相望,在這短暫的片刻,他們都看不清這一局麵的終點,也猜不到趙王會如何破局。

奉冰按了按太賜穴,站起身來,預備去沐浴。走到門邊,忽又一頓,若有所思地道:“我今日還在朝會上見到一個小宦官,模樣頗眼熟。”

“是誰?”裴耽溫聲。

“……”奉冰思考良久,又啞然失笑,“怎麽會像呢,孟朝恩的人頭都掛在城門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