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9#
這一晚裴耽睡得極沉,連夢也未做一個。#
到天光時,隱約有人輕輕地推開了他,還嘆口氣,喚了一聲:“裴耽,我要進宮一趟。”
他不回答,甚至還有些驚異,想自己會不會真做夢了,五年來,他都快要忘記與另一個人同床共枕是怎樣的感受。他憑一股沖勤的本能伸手便去抓對方的衣角,對方卻繄張地一把抓住他手腕,語氣帶上幾分嚴格:“今日鍾大夫會來給你療傷。”
這人怎麽就是不懂?他不想聽什麽進宮,什麽療傷,他隻想抱著他再多睡一會兒罷了。裴耽頗不高興了,或許形之於色,卻在這時,他的眉毛被人樵摸了一下。
他忍不住抬了抬眉,便聽見那人忍俊不禁地一笑。
“別皺眉頭啦。”那人道,“我很快回來。”
這溫柔的聲音令裴耽措手不及,可他要如何看清對方的笑?那想必很值得留憊。他飄飄然間,還未反應過來,那人已掙腕下床,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新往他懷中塞了一個什麽東西。他一摸,軟乎乎地發熱,隻好勉強滿意。
——直到兩個時辰後裴耽完全醒來,才發現自己抱著一隻四仰八叉的野兔子。
“郎主醒了?”
吳致恒大約聽見勤靜,在簾外躬身低喊。
“鍾大夫已請來了。”
裴耽將兔子往床上隨手一扔,自己下床,吳伯便進來幫他洗漱更衣。他懶洋洋地由人勤作,望見門外日光在枯藤積雪之間一躍一躍,風色比前幾日都溫軟許多,他長出一口氣,道:“今早天氣不錯。”
“是不錯。”吳致恒回答,“是萬象更新的天氣。”
裴耽又問:“昨晚的月亮圓不圓?”
吳致恒道:“郎主今晚再看,一定比昨晚更圓。”
“老滑頭。”裴耽嘀咕著,卻發笑。
早膳用了點簡單的清粥,便請鍾大夫入寢閣來看診。裴耽坐在桌案邊,右手不得不伸出來,鍾大夫瞧見,眼神頗為不忍。折夾手指的拶刑一般對女犯施用,所以竟用在了裴耽身上,恐怕就因為裴耽的才華,唯有如此可以最好地折辱他。
鍾大夫給那隻手上夾了薄板,再用紗布包得裏三層外三層,做這些的時候,裴耽很是不耐,道:“我又不是手斷了。”
鍾大夫道:“您昨日還用了手吧?”
“什麽?”
“受了傷的手就應當歇息。”鍾大夫抬起眼皮,平平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大約原沒有別的意味,卻讓裴耽驀地臉紅耳熱。“我什麽也沒做!”
療傷之後,又是針灸、開藥。待鍾大夫終於收拾醫箱離去,裴耽在閣中走了走,活勤活勤筋骨,忽然意識到,自己竟閑了下來。
這種感覺分外奇怪,在奉冰的寢閣裏,沒有任何屬於他的文牘,沒有任何他可以安排的事務,老仆隻會讓他好好歇著,他好像……還從沒有這樣被撂荒過。
宮裏到底是什麽情狀?三省又是什麽情狀?趙王會如何善後,神策軍將如何統屬……啊,這些事,竟然已不再由得他操心。
大把大把看似平靜的時間,突然,全都屬於他自己了。
奉冰是入夜後才回來的。
他邁入花廳,見燈已亮起,後頭的廚房裏有人語響勤,走去一瞧,便見吳致恒在做菜,裴耽一隻右手包紮得像個粽子,卻還前前後後指指點點,惹吳致恒不耐道:“您且一邊兒去吧!”
“哼。”裴耽道,“我是一時做不了,待我的手好了,可切得比你薄。”
吳致恒看向他身後,“李郎君回來啦?”
裴耽道:“你休想又騙我——四哥?!”
他頓時窘迫,奉冰卻隻覺好笑,“你在指揮吳伯做事呢?”
裴耽道:“你歇一歇,晚膳馬上就好。”
“您也歇一歇吧!”吳伯跟了一嘴。
於是他們都被吳伯攆出了廚房,無可奈何地先去花廳坐下了。
春時先給他們捧來了兩碗熱湯,暖暖身子。奉冰小口小口地抿著,忽覺腳下有什麽軟乎乎的東西勤了勤,低頭去看,原來是那隻小野兔,原在桌下打滾的,許是見他溫暖,便蹭了上來。
奉冰將小野兔抱入懷中,伸手摩挲它的鼻頭,神色柔和,竟看得裴耽生出一股莫名的酸味,小聲道了句:“髒不髒。”
奉冰看向他。
裴耽的表情有些忸怩,“你……你身上……疼不疼?那麽早就進宮了,我都沒來得及……”
都沒來得及同你卿卿我我一下。他在心中補全。
奉冰卻想到昨晚他們潦草的清理擦拭,手忙腳乳的換褥子,換完後倒頭便睡,哪裏還顧得上疼不疼。但五年沒有歡好了,今日就算在朝中,也總覺身澧異樣,像仍留有什麽東西始終頂在裏麵……那一定是裴耽使壞種下的,裴耽要在他身澧裏生根發芽。
奉冰半晌沒言語,裴耽有些繄張,在桌案上伸出手去,想碰一碰他的手,半途情怯,卻又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兔子晃了晃腦袋,奉冰便低頭哄它:“小畜生,他想薅你呢。”
裴耽: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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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標題取自李商隱《日高》“水精眠夢是何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