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4#
那一天午後,綿延數日的雨停了,日內瓦湖面仍籠著一層薄霧,但久違得見的勃朗峰矗立在了湖的盡頭。
周若飛陪談霄吃過午飯後,離開了一會兒,談霄以為他是走了。但不久後,他去而復返。
「我送你出去。」周若飛說,「我們不在這兒待了。」
談霄問:「是要換個地方關我嗎?」
「不是,」周若飛心裡很不是滋味,他對談霄這弟弟還是有真心的,並非全是愛屋及烏,說,「你能回家了。」
上一周,獲知學生失聯後的消息,中國頂尖高校啟動了應急響應,通過教育部轉入外交渠道,致函駐瑞士使領館。
這和張行川個人身份的求助不同,而是法人單位的正式公函,位於伯爾尼的使領館介入速度非常之快,核實談霄中國公民的身份後,即刻聯繫到瑞士聯邦外交部,要求對方切實調查是否有一名我國公民在進入瑞士境內後,被限制了人身自由。
張行川很快也向使領館提供了談霄失聯時間線的說明材料,北京飛往日內瓦的私人飛機行程單,談霄最後一次發來微信消息的記錄,以及科洛尼莊園地址和Doria家族的背景說明。
最後,是兩周前當地警方給他的報案回執,如此清晰的證據擺在面前,對方卻只是給了報案回執,遲遲不肯真正受理。
接下來,迫於外交壓力,日內瓦警方不得已啟動了調查。
即使已是強弩之末,Doria家的態度依然很強硬。就在昨天,那位擅長詭辯的律師還又和華律師狠狠掰頭了一場,但時移世易,華律師已經逐漸穩佔了上風。
Alexandra Doria現在的境況,如果用一個詞形容,那就是:騎虎難下。
她原本的計劃,是要讓她的弟弟Julian在軟禁中得到真實的教訓。
前一次對那家中國小企業採取的措施,她下手還是不夠狠,沒能嚇退那個中國男人,但那就是無關緊要的路人,會耍些小聰明,也不值得被她當回事。
她有幾個弟弟妹妹,但她內心只願意承認Julian是她的弟弟,除了小時候被她親自教養過的緣故,還因為那些超模和選美小姐的孩子,都像他們的媽媽一樣徒有其表,內裡盡是草包。
她在二十年前見過Julian的母親,一個柔弱美麗的中國女人,會說很流利的德語,還有著無上的勇氣和果決的手段。
Julian遺傳了媽媽的美貌和聰慧,很可惜,也遺傳了一部分戀愛腦。他應該像他的媽媽一樣,得到一次慘痛的教訓,就會知道愛情虛無縹緲,唯有金錢和權力才是實際的東西。
她為Julian選了專業,就是要他在學成之後回到航運公司來,成為她的得力輔佐,將來她會在她的母舅家族中,選一位適齡的表妹和Julian結婚,他們生下的小孩,會像她一樣,是兩個家族共同的寵兒,將來她會竭盡全力托舉Julian的孩子,成為百年航海家族下一代的掌舵人,她甚至都已經為那個孩子選好了名字。
她沒想到那個勾引了Julian的中國男人,竟然能為了所謂的愛情,做到這種地步。
因為老頭還活著,Alexandra還沒有成為名義上的家主,日內瓦這邊的風波傳到了家族某些野心家的耳中,他們像一群等待食腐的禿鷲,覬覦著Alexandra還沒完全坐穩的位置,已經開始製造流言,試圖動搖她的統治。
另一方面,醫生告訴Alexandra,她的弟弟Julian很快就要生病了。
他比她想像中要強韌,來到日內瓦後,從沒有哀求過她的寬恕。但他又如此軟弱,只是二十天,就要被她摧毀了。
她肯定不想看到Julian就這麼凋零。但她也很不甘心。她已經是Alexandra Doria了,世上竟還有不按照她心意發展的事。
她把周若飛從美國叫來,因為她不想親自去試探Julian是否在裝病。無論真假,她已經很清楚,這個弟弟她留不住了。
周若飛在午後回了電話給她,說:「你放過他吧,他已經變成一個小瘋子了。」
周若飛當然是在危言聳聽。
談霄對她來說沒有用了,談霄才有可能得到自由。
「讓他滾吧。」Alexandra這樣對他說道,「永遠別再回來。」
周若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總對心上人抱著濾鏡,他又覺得她像是在哭。
其實他又比任何人都知道,他愛戀了這麼多年的人,早已經變了,不過是不想承認,還在幻想著,年少時的晚霞能永不落幕。
談霄茫然地被周若飛帶出房子,坐進了車子後排。周若飛從另一邊上了車,吩咐司機出發。
勞斯萊斯從兩排懸鈴木中緩緩穿過,駛出了兩道鐵門,駛出了私家車道。
太陽從雲層後躍了出來。公路一側是波光粼粼的日內瓦湖,晶瑩的雪山依舊矗立在湖畔。
談霄終於離開了那座困了他二十一天的百年莊園。
他如夢方醒,抓住周若飛的手臂,說:「我手機呢?!」
周若飛說:「還管那個?回去再買新的吧。」
「那你的手機,給我用用,」談霄說,「我要打電話。」
周若飛說:「不用打了,他知道你快回去了,應該正在等你。」
談霄腦子還是有點遲緩,說:「在哪等我?中國嗎?」
周若飛說:「也……算是吧。」
他們來到了日內瓦湖的另一邊,車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,道旁也種著整齊的懸鈴木,黑色鐵門內,是一棟白色的現代建築,但簷角上翹,帶著明顯的東方韻味。
談霄以前沒有來過,但他猜到了這是哪裡,中國常駐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。
1954年日內瓦會議後,中國在日內瓦設立了總領事館,就是這裡。1988年總領館搬去了蘇黎世,這棟建築就成為了瓦團的專屬駐地。
車在主樓前停下,談霄不等周若飛動作,自己下了車,等在台階最下方的一個年輕人迎上來,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紹,是位外交官。
談霄和他握了手,知道自己能得救離不開外交的努力,他不停道謝。
外交官也發現了他精神不大好,擔心地看著他。
又有輛車開了進來,眾人回頭去看,談霄看到了副駕位置有點熟悉的人,那好像是華律師的助手。
車子將將停穩,後排的門就打開,談霄看到有人從車上邁出腿來,還在心想,好長的腿,和我老公有一拼了。
張行川下了車來,談霄的視線還在他腿上,緩慢地上移,才移到大衣的扣子上,張行川衝過來,抱住了他。
談霄猝不及防被緊緊抱住,遲疑地確認:「……哥哥?」
張行川沒有說話,談霄感覺到他在顫抖,忙抬起手臂回抱住他,說:「我沒事啊,你別哭。」
「沒哭。」張行川一邊哭一邊說,「你再叫叫我。」
談霄說:「哥哥,我真的回來了。」
說著他的眼淚也滾了出來,他覺得當著大家面哭有點丟人,忍了忍,可惜沒忍住,又把臉埋在了張行川肩上,想把哭聲悶起來。
華律師和外交官握手寒暄,聽到談霄壓抑的哭聲,眾人都難免一陣唏噓。
華姐還拿出手機,給別後重逢在相擁而泣的這一對師弟,拍了一張照。她會留作畢生的紀念。
勞斯萊斯裡的周若飛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也下了車來。他沒和別人打招呼,靜靜等著談霄哭完,想和談霄告個別。
但談霄哭了一會兒,聲音漸漸停了,卻沒了動靜,張行川叫他,搖了搖他,他也沒有反應。
這把張行川嚇了一跳,怎麼回事?幾秒鐘時間,想了無數種最壞的可能。
他看向周若飛。周若飛察覺到他眼神裡迸發出了殺意,說:「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發生了什麼,今天上午才趕到日內瓦。」
「那是發生了什麼?」張行川道。
「……」周若飛說,「他應該就只是睡著了。」
外交官請了位附近的醫生過來,看了看情況,結果醫生也是說:「他是睡著了。」
張行川說:「為什麼好好地就睡著了?」
醫生說:「因為太睏了。」
張行川又變回了個人樣。
等周若飛走的時候,他還客氣地和周若飛告了別。
昨晚談霄吃了藥,才睡了一個完整的覺,可他已經太久沒能好好睡過,在咱們自己的地盤,被張行川抱著,他很安心,就這麼進入了夢鄉。
這之後,他就如同半夢半醒,夢遊一樣,偶爾能感覺到被帶著上了車,或是被牽著手走了幾步路,太睏了,腦子也轉得慢,知道帶著他的人是張行川,就也不管是去哪,去哪都好。
等他的大腦重新開始工作,他已經在回北京的航班上。
舷窗外又是深沉的夜色,但這很明顯是一架民航客機,他正躺在商務艙被放平的座位上,剛睡了一大覺。
他坐了起來,非常心慌,很害怕這是場夢,叫了聲:「張行川。」
這機型是反魚骨式座位,斜後方張行川應了聲:「這裡。」
他回頭去看,張行川坐得端端正正,正在看著他這邊。
他和張行川對視著,才覺得心跳平穩了下來。
「我要再睡一會兒,」談霄說,「你也休息一下。」
張行川說:「好。」
談霄躺下了,幾分鐘後他又支稜起來朝斜後方看,張行川果然還在看著他,又過幾分鐘,他再看,張行川還保持著那個望夫石的姿勢。
談霄終於安心了點,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。
等他再醒來,飛機即將落地首都機場。
平穩降落時,冬季北京的夜色還在緩緩褪去。一行人下了飛機,又出了機場,天才亮了起來。
他們從日內瓦的陰沉午後,飛到了北京的晴朗清晨。
雙腳踩在了這片熟悉的土地上,所有人才都踏實了,安心了。
東方既白,晨曦初升,迎來了真正的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