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3#

萵苣小子談霄有著他人難及的超強適應能力,事已至此先睡覺吧。

他洗了個熱水澡,倒頭睡下,一覺睡到了當地時間早十點。

正值日內瓦雨水最多的時節,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整晚,現在還沒停下的意思,談霄到窗邊看了看,日內瓦湖面氤氳的霧,已經把遠處的阿爾卑斯山徹底遮住了。

寂靜的湖畔莊園籠罩在雨霧中,更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。

談韻始終沒有召見他,家裡的傭人也幾乎不和他說話,他本來想和誰搭訕,借用一會兒手機,結果發現傭人們不但得到了指令,盡可能別和他說話,並且還不能把手機帶進莊園裡來。

沒有手機,沒有互聯網,沒有人說話,他只能到書房裡找了幾本書,帶回房間裡看。

直到三天後的早上,雨停了,談霄到院子裡去玩,意外發現家裡養了只大丹犬,因為狗子也很沉默寡言,幾乎不說話,和這莊園裡的人一樣,他這幾天就完全沒有聽到聲音。

但狗子對人類的善意感知相當敏銳,很快就和喜歡它的談霄玩到了一起,它很溫順,談霄解開它的繩子,帶它在莊園裡跑來跑去。可惜沒有手機和相機,不然以這狗的帥氣程度,以及湖畔這美景,一定超能出片的。

中午太陽出來了一會兒,湖面的霧也散了點,談霄看到碼頭停了老式小型遊艇,他會開遊艇,想帶狗去玩,開遊艇穿過湖面,只需要半小時的航程,就能到對面的依雲鎮,一個以水和鮮花著稱的法國小鎮,現在應該沒有花了,但可以去和法國人玩一會兒。

但是碼頭船工哪裡敢把遊艇鑰匙給他,通過對講和管家溝通後,很生硬地以天氣預報下午還有雨,湖面會不安全為由,拒絕了這個被軟禁的可憐少爺。

少爺還想和船工多說幾句話,那人鞠躬就走了。

談霄只好帶著狗就在園子裡玩,下午晚些時候,果然還是下起了雨。他把大丹犬帶回了房間。

「你有對象嗎?」談霄用德語問狗。

狗子當然不會回答他,躺下翻出了肚皮來。

他一邊擼狗,一邊又用蹩腳的法語問了一遍,還是沒得到語言的回應,最後他用中文吹了個牛:「你這德國狗不中用啊,我們中國土狗天天聚眾開會,雖然我沒參加過,但它們中間肯定還有狗負責做PPT,你怎麼連話都不會說。」

大丹犬更聽不懂,歪著頭看他。

他又覺得這狗太帥太可愛了,把狗一頓揉搓,那狗個頭很大,但也相當卡皮巴拉,顯然還很喜歡談霄,任由談霄搓圓揉扁的。

和大狗玩很消耗體力,談霄玩不動了,捧著狗臉看,說:「我太想我老公了吧,怎麼看你長得還有點像他。」

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,這要是被張行川聽到,八成要氣得昏過去。
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上來嗎?」談霄抱著狗的脖子,說,「這裡只有你和我玩,不把你帶在身邊,明天我就見不到你了。」

但是夜裡他睡了以後,大丹犬還是被帶走了。

又一周後。談霄趴在窗邊看雨,今天的雨很大,連湖都在視野裡消失了。

他感覺自己精神很不好,也許是感冒了?更也許只是悶壞了,每次睡著一會兒就會醒過來,連續幾天碎片化的休眠讓他腦子也有點遲緩,他甚至偶爾會有幻聽,會聽到手機振動鈴,聽到Siri的機械聲,聽到張行川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。

剛來的前幾天,他還很積極地吃飯,為了保障自己的健康和活力,絕食抗議什麼的蠢事,他可不會幹。

但這兩天裡,他的食慾也開始變差了,反倒是廚房變著花樣在給他做各國美食,他也吃不了多少。

他有時候會感到害怕。談韻可能就是要把他永遠遺忘在這裡,這就是對他的懲罰。

張行川呢?怎麼還不來?是找不到他了嗎?

還是說,張行川也遇到了什麼困難,甚至遇到了危險?

他又時而有點後悔,不該在分別那天,讓張行川一定要來找他,不要說那種話就好了。

張行川應該在國內好好當企業家,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,把他忘了,就好了。

談霄忽然看到窗戶玻璃倒影裡,自己正在對著雨幕掉眼淚。

他一下子驚醒了。習慣了高頻信息輸入和社交互動的現代人,處在極端的人際隔離環境裡,他的腦子快要出問題了,情緒在變得麻木,認知彷彿也在退化。

他趕忙重新思考了剛才腦海中過了一遍的問題,什麼讓張行川忘了他?門都沒有。

快來找他啊。張行川這個笨蛋,是怎麼當老公的?

但這個思考的過程,短暫的大腦活躍,很快就過去了,他又開始覺得無聊,乏力,時不時四處看一下,手機在哪裡響?是不是有人在叫他?有人嗎?

晚上,他房間裡來了兩個陌生白人,一男一女,都不太年輕。

他很疑惑,用德語問候:「你們好。」

那兩位都怔了下,男人問:「你可以說英語嗎?」

談霄換成了英文說:「可以,你們是誰?」

男人又問: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」

談霄道:「還不錯。」

男人又問:「你記得你是哪天來到這裡的嗎?」

談霄道:「十天前。」

男人和女人對視了一眼。

談霄說:「你們是律師嗎?」

女人道:「我們是醫生。」

談霄說:「我是感冒了嗎?」

女醫生道:「你最近睡眠怎麼樣?」

「不太好。」談霄說,「我生病了?什麼病?」

女醫生說:「你覺得哪裡不舒服嗎?」

談霄說:「幻聽算嗎?我太想我的手機了,總是聽到它在響。有時還會聽到我先生在叫我。」

女醫生說:「你先生?」

談霄說:「對,我結婚了,他是個中國人。」

男醫生和女醫生一起沉默了片刻。

他們又問了些很簡單的問題,談霄也都做了回答,等他們走後,談霄才遲鈍地想到,這是什麼醫生?中醫還要望聞問切,他們只問就行了?

他準備睡覺,管家來送了兩粒藥,說是醫生開了感冒藥。

談霄說:「謝謝。」

那管家說:「需要換一個更舒服的枕頭嗎?」

「不了,我只想睡我自己的枕頭。」談霄禮貌地說,「還是謝謝你。」

管家道:「晚安,希望你有個好夢。」

管家走後,談霄又慢了一步發現,這管家今天話很多啊。

這夜他睡得很好。直睡到日上三竿,哦不,還是陰天,沒有太陽。

早飯後不久,他看到有輛車子,從懸鈴木夾著的主幹道上開進了莊園裡。如果是前幾天,他會立刻做好準備,要大戰姐姐談韻。

但他現在只是想,是誰來了?

周若飛從踏進房間,看到談霄第一眼開始,就發現事情不太妙。

談霄是個非常機靈的小孩,眼睛和表情都是很靈動的,哪怕是剛睡醒,他也不會這樣遲緩地轉頭,眼神直得發木,臉上更沒什麼表情。

真像被誰奪了舍。周若飛心裡打了個突。

醫生對談韻說,極端高壓又人際隔離的環境,你的弟弟出現了睡眠障礙,輕度幻聽,時間感扭曲,身體感知遲緩,如果不及時干預,下一步很可能就是人格解離,也就是有可能會患上通俗認知的精神疾病。

「大哥?」談霄說,「你怎麼也在這裡?」

周若飛額頭冒出了冷汗,說:「我……我是……」

談霄道:「我姐姐讓你來的嗎?」

周若飛聽到這句,簡直如蒙大赦,至少談霄還有正常的思維能力,應該不至於像那兩個醫生描述的那麼嚴重。

不過想想也是,不對談韻描述得嚴重一點,萬一真出了事,不可挽回,他們也根本交代不了。

「你感覺怎麼樣?」周若飛在談霄身邊坐下,他摸了摸談霄的額頭,這動作沒什麼實質性的意義,心理真出了問題也不會表現為發燒。

談霄說:「還不錯,昨天睡得很好,今天精神好多了。」

周若飛說:「你姐姐被嚇到了,昨晚給我打電話叫我快點過來,我覺得她應該是哭了。」

談霄沒有明白,說:「她怎麼了?」

周若飛沒有回答,問:「你現在恨她嗎?」

談霄奇怪地看他,說:「不啊,我已經有點想不起她長什麼樣子了。」

「……」周若飛沉默了。

過了片刻,周若飛道:「你還不知道吧,外面都亂成一鍋粥了。」

談霄說:「怎麼說?」

周若飛道:「你老公在日內瓦大殺四方,跑來這邊把M酒店集團告了,這幾天美國社媒都有人在討論這事,中國旅行APP為追債不擇手段,煽動全球華人抵制M酒店,官方還在背後推波助瀾……算了不說這個,有些媒體就愛起這種聳人聽聞的反華標題。」

談霄突然笑了下,眼神也像被激活了,說:「不擇手段怎麼了,這家老賴欠我們問程好幾千萬呢,家底本來就薄,辛辛苦苦賺點錢,憑什麼還要被他們賴。」

「不止如此,」周若飛發現和他說上話,他的狀態就會變好很多,便接著分享外面的事,說,「他和那個律師,把你被關在家裡的事上升到了外交層面,不知道又使了什麼手段,大使館都通過瑞士警方找上你們家了,要求Doria家還你這個中國公民自由,已經扯皮快半個月了。」

談霄本來還一直在笑,聽完最後一句,茫然問道:「怎麼會有半個月?」

周若飛臉色凝重,又摸了摸談霄的額頭,說:「弟弟,今天是你來這裡的第二十一天了。」

華律師是位天賦異稟的工作狂,多年來每天只需要五到六小時的睡眠時間,就能保證精力旺盛地投入工作中去,她年輕時也是卷王,也常被人不懷好意地評價,太拼了,像打了雞血。

她今番在日內瓦和張行川共事半個多月,才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打雞血,什麼叫拼了。

來到瑞士後,大使館、仲裁中心、警局、當地媒體,張行川都成了常客。最初兩天,事件還沒能發酵起來,他在除大使館外的每個地方都會碰釘子,沒人在意一個從中國來歐洲「討債」的小企業主。

使館工作人員很負責,第一時間就啟動了領事保護應急機制,核實了談霄信息後,提供了法律指引和渠道支持,要求當地警方介入。

在張行川來歐洲之前,華律師就已經和她聘請的當地律師去報過警,張行川來了以後,他也去找過警方。但很明顯警方在冷處理,並不想為了中國人去招惹Doria家族,以Julian姓Doria、這是家事為由,來打發律師們和張行川。

在使館介入後,當地警方才終於和Doria家族交涉此事。Doria家的律師只是虛與委蛇,一會兒說Julian病了在休養,一會兒說Julian已經離開日內瓦去了法國散心。

華律師提出爭取探視權,至少要確認當事人談霄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。對方律師又不願意給出任何具體的回應。傲慢但確實很會打法律組合拳的白人老頭,把華律師氣得一回去就用粵語罵了三分鐘。

問程和M酒店集團之間的債務問題提交給了瑞士仲裁中心,M集團派出的法務,也是想方設法鑽空子,就是拖著,遲早要拖到問程沒了耐心,只能吃這啞巴虧。

如果是問程的法務過來談判,很有可能是這樣的結果,問程太年輕,法務的經驗不足,對海外法律也不夠熟悉。

這回張行川自己上了,他是不怎麼懂歐洲的法律,但他知道解決這事的核心宗旨是要快,短時間內把輿論搞起來,盡可能縮減M集團再耍賴的餘地。除了常規法律途徑,他還找了當地媒體來報道此事,又讓國內問程的公關聯絡國內媒體發通稿,把M集團的老賴行徑宣揚出去,不要搞煽情小作品,擺事實,是怎麼凍結了保證金,又拖欠了多少交易款,把時間和款項,清清楚楚列出來。

經過前不久的事件,問程在中國的大眾好感度還在高峰期,怎麼成功對抗了外資打壓,結果還是被搶了幾千萬?

贏了還得賠錢嗎?憑什麼?這早已不是大清了!

輿論的發酵程度遠超張行川的預期,M集團上次的道歉信純屬糊弄中國人,被欺騙的憤怒有著更大的反噬力,對該集團旗下酒店的抵制比上一輪更加兇猛激烈。

張行川覺得這可能是一石二鳥的好機會,他迅速接受了日內瓦媒體的直播採訪,在直播鏡頭裡除了說和M集團的談判已經正式啟動,他還提到了一個「失聯」的朋友,來到日內瓦後,就不見了蹤影。

主持人問他:「你是在暗示什麼嗎?」

他回答:「我只想找到他,帶他回家。」

有當地網友扒出了他說的「朋友」是誰,是航運巨頭家的混血少爺。但帖子很快被刪,發帖賬號也很快就被封禁了。

張行川已經快把能走的路走完了。

如果最後還是沒辦法,他就只能去硬闖日內瓦湖畔的那座莊園,他已經打聽到了地址,但離莊園兩公里外,就已經是私家車道,未經允許踏入私人領域……瑞士也是合法持槍的國度。

事件的轉機,出現在他來到日內瓦的第二個星期一。

他在酒店大堂等華律師下來,今天要去大使館。

一個國內的陌生手機號打給了他,他以為是媒體朋友,接了起來。

「你好,」那邊的人說,「我是談霄的博導。」

從此時算起的十幾天前,談霄飛來日內瓦的那一天。

離開初雪的北京,穿過漫長的黑夜,談霄睡了一覺,醒來後,他給張行川發送了他想吃冰激凌的消息。

談霄那時想,他還能為自己做些什麼?萵苣公主尚且有長髮,他有什麼?

他二十四歲了,生命是媽媽給的,靠Doria家養了這麼多年,他還有什麼是自己的?

張行川問過他,為什麼這麼喜歡讀書?不是鹹魚嗎?

他說他是為了逃避工作。其實並不是,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,從前覺得工作也沒有意義,他又不需要錢,可是讀書很有趣,學到的就是他自己的,知識不會被任何人剝奪。

而獲取知識的過程,賦予了他可以立足的社會身份。

天際出現了晨昏線,雲層上的日出映入談霄的雙眼,但那不是太陽升了起來,而是黑夜被一道光撕開。

談霄給他的博導和博後導師分別發了封郵件。敬愛的導師,如果我過幾天不能準時入站,我一定遭遇了意外,請幫幫我。

十幾天後的時間線,他的博導聯繫到了張行川。

一位清大金融博士,並即將進入博雅博後站工作的青年學者,在歐洲失聯。

學校將會致函駐瑞士大使館,並向外交部領事司做充分的報備。

華律師匆匆出來,看到張行川坐在大堂的沙發上,手蒙在眼睛上。

「你沒事吧?」華律師很擔心,問,「哪裡不舒服嗎?」

張行川放下了手,眼睛有點紅,說:「師姐,我好像已經無路可走了。」

華律師果斷道:「你不要出門了,今天留下休息。」

「不,不是,」張行川卻笑了起來,有點語無倫次地說,「我老婆,師姐你知道吧,他只是年紀小,他很優秀,也很聰明,我已經無路可走了,是他為自己找到了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