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2#

他們只在公務機樓的休息室裡等了十幾分鐘,工作人員就來請談霄和華律師登機。

私人飛機並不是富豪的玩具,讓出行更舒適也只是目的之一,更重要的是作為家族企業的時間機器,每年耗費巨資養著公務機編隊,是為了追求民航實現不了的高效率,本質上就是一種生產力工具。

張行川送他們到了舷梯口,談霄和他開玩笑說:「你就不想上去參觀一下嗎?以後再也沒機會了。」

臨到出發,談霄開始有了點不安,這個時候他不想表現出來,那會讓本就擔心的張行川更擔心。

張行川對私人飛機沒有好奇心,看著談霄的薄外套,說:「在家忘了讓你換件大衣,日內瓦應該比北京要冷。」

談霄接不上話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行川。

他有點不想走了,初雪的日子,出什麼遠門,就應該一家人一起打邊爐,等長輩們去睡了,他要把房間的暖氣開到最大,喝一罐最冰的可樂,再和張行川談最火熱的戀愛。

華律師看兩人神色,對談霄說:「我們先上去等你。」

她和助手登上了舷梯。金髮碧眼的客艙服務小姐在艙門口禮貌地鞠躬問候,不但會說流利的中文,在聽出助手的粵語發音後,還改用廣東話向她問好。

舷梯下,談霄說:「我簽完字立刻就回來……到時候,就得在問程APP上自己訂返程機票了。」

「你家裡如果不放你回來,」張行川突然說,「我會過去接你。」

談霄嚇一跳,說:「不至於,留下我有什麼用?」

張行川說:「我不知道,但是我認為有這個可能。」

談霄說:「在家你又不說?」

「說了你就不去了嗎?」張行川說,「今天不去,以後你也得去,這個字你遲早要簽,除非你改變主意,還願意繼續當少爺。」

這倒是實話。談霄也無從反駁。

談霄沒想過家裡會扣留他這種可能,他從學齡時要求到中國來,就沒有被真正阻攔過,如果當年不是媽媽竭力爭取,Doria家原本就不需要他。

他想像中,到了日內瓦以後最大的困難,是談韻可能會給他設置點障礙,應該不會讓他那麼順利地簽字,也許會讓他為「不聽話」付出點代價。談韻可不是嬌滴滴的女王,是睚眥必報的狠角色,他挑戰了女王的權威,肯定會得到懲罰,這點他一直知道。

但至於懲罰是什麼,他有點猜不到,可能是會遭遇身體暴力,例如說揍他幾頓?

也可能是剝奪他所有的財物和經濟支配權,讓他流落日內瓦街頭,像個乞丐,那也很慘了。

但是現代社會,他真吃點苦頭,也還是有很多可以回來的辦法。

真有可能會扣留他嗎?

張行川的擔憂,要比談霄黑暗得多。

周若飛曾對張行川說過,將來談韻真正掌權後,很可能會讓談霄當她的第一繼承人。

然而談霄本人不可能當上Doria家的掌權者,從各方面考慮都不存在這種可能,一個加入了中國國籍,且有著中國面孔的年輕男孩,絕無可能被Doria家族認可。

要麼周若飛是胡說八道,要麼就是談韻另有打算,她需要的不會是讓談霄繼承商業帝國,可能是談霄的婚姻,或是談霄的孩子,也可能二者都有,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。

如果前置條件為真,周若飛沒有說謊,那麼談韻扣留談霄,將是一個高概率發生的事件。

張行川沒有對談霄提過這件事,也沒有說過他的暗黑猜測。這對談霄來說,是個恐怖故事。

他察覺到談霄對談韻的感情很真了,她是談霄愛過的姐姐,並且在談霄孩提時,她甚至一度扮演過類似母親的角色。

「也不一定。」張行川說,「盡量不要和華師姐分開行動,有事和她商量。」

談霄說:「好。」

兩人擁抱暫別。張行川瞥見客艙服務小姐還在舷梯上方微笑等候,他還不習慣當著外人這樣親熱,就只抱了一下便要鬆開,但談霄還在緊緊抱著他。

「怎麼了,」張行川拍了拍他的背,輕聲問,「不是害怕了吧?」

談霄在他耳邊說:「哥哥,如果我真的回不來了……」

張行川的心驀然提起來,他這一瞬間有點想放棄,鬥志消沉,想讓談霄別去簽字了,就這樣稀里糊塗過下去吧。這世上糊塗的人那麼多,不也都好好的?為什麼他的談霄就一定要活得明明白白。

「你一定要去找我,」但談霄並非是在做悲觀的告別,而是說,「你聽過萵苣公主的故事吧?如果我姐真的瘋了要扣留我,我到時候就像是被關在高塔上,我會千方百計地設法下來,可我是個脆皮,靠我自己脫困也不是不行,但我可能會摔斷腿,你要和華律師一起幫我搭梯子。」

他走上舷梯,在進艙門前,回頭看了張行川,張行川揮了揮手,談霄深呼吸,進入了機艙。

起飛到降落約十一個小時,談霄把機艙臥室讓給了華律師和她的助手,那也是個女孩,他讓兩位到裡面床上休息。

他自己則放倒了椅背,蓋著毯子,和張行川在微信上聊天。機上網絡很穩定。

兩人都沒再提談霄到了日內瓦後會如何,他們像平時一樣聊些戀人間的話題,甜蜜輕鬆地對話,就像談霄只是尋常地回家一趟。

與此同時,張行川和馮秘書在通著電話。

幾個月前M酒店集團單方面和問程解約,雖然事件得到了妥善解決,M集團被架在藐視中國市場的負面輿情中,被迫道了歉,採取了息事寧人的解決方法,但國際大集團難改骨子裡的傲慢,至今仍在凍結問程預付的保證金和運營款項,問程法務也一直在多方努力,原計劃就要在本季度啟動清算談判。

談霄在微信裡問張行川:你要睡了嗎?我有點睏。

張行川回答:那你睡吧,想我了隨時給我發消息。

「現在就啟動談判,」張行川對電話那頭的馮秘書說,「我要去歐洲,談判我來談,我去找老賴要回屬於我們的錢。」

馮秘書瞠目結舌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
他給張行川當秘書這幾個月,幾乎沒在非工作時間接到過總裁的電話,總裁不打則以,一打驚人,大晚上的要做這麼重要的決定?要搞這麼大的事嗎?

馮秘書說:「為什麼非要現在?不等明天再和法務開會商討下?而且這也不用您親自去吧。」

張行川道:「必須現在,盡快讓我拿到清算談判的邀請函。我要去加急辦申根。」

總裁親自去找賴皮集團討債只是手段,他的目的就是要快速辦簽證,普通渠道要十五天起,那太久了,有了緊急商務為由,有充分的事由和手續,就可以走加急通道,三到五個工作日出簽。

飛機穿過深沉的雲海,談霄在機上睡了一覺。

他夢到了張行川,夢裡他們倆為了件什麼事,一起到了歐洲出差,是在羅馬,工作結束後,他帶張行川去了他在當地最喜歡的餐廳,分享他喜歡的松露意面,夢中他和張行川的無名指上戴了同款的戒指。

在Fassi1880,他讓張行川排隊買冰激凌,他則偷懶在人群外等候,有位穿T恤仔褲的女孩經過,談霄不小心撞了她一下,兩人禮貌地互相道歉。張行川買了兩支冰激凌回來,作為歉意的表達,談霄把其中一支冰激凌給了那女孩,女孩看到他們的戒指,笑著祝福了他倆。

遇到氣流顛簸,談霄醒了過來。服務小姐立刻過來問他,有沒有什麼需要,他要了杯水。

機艙燈光調亮少許,談霄喝過了水,望著窗外的暗夜出神。

他想起夢中那屬於他和張行川的羅馬假日。

也想起那個祝福他們的女孩,夢裡他們互不相識。但那分明就是學生時代的談韻,是他記憶中的姐姐。

突然想吃冰激凌了。他給張行川發了條消息:我想吃開心果味的Gelato。

北京還在沉睡,前半夜熬了半宿的張行川剛剛入睡不久,沒能第一時間回復談霄。

談霄看到了晨昏線,東方天際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銀邊,繼而像水彩暈開,染上淡淡的橘色,黑暗在舷窗外漸漸褪去。這也預示著,不久後,他們就要到達歐洲大陸的上空。

北京時間約早六點,日內瓦深夜,公務機比預計航程提前近一小時降落在日內瓦國際機場。

七點,張行川醒來,看到了談霄想吃冰激凌的可愛願望。

他回復談霄:剛醒,你落地了嗎?

談霄沒有回復,張行川看時間,以為是正在下機或是離開機場,忙亂中暫時不得空。

過了十分鐘,張行川開始覺得不對勁,他給談霄和華律師分別打了電話,都無人接聽。

他不死心地又給華律師打了一次,萬幸,這次華律師接了起來。

「不要急著開口,聽我說,」華律師道,「我們一下飛機,就被帶到了信託基金受托律所的辦公室,談霄已經簽過了字,放棄信託受益權的協議是合法的,即刻生效。」

張行川道:「他在你旁邊嗎?」

華律師說:「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,他簽完字後的協議,按照信託法的規定,受托律所是應該要發給他家裡,但是他家裡人親自來接收了。」

談霄簽完了字,受托律所負責人照本宣科地說,這份協議他們必須要報告給他們的僱主Doria家族,華律師表示這是應該的。就在這時,有人來到了辦公室。

「是他姐姐派來的人,」華律師說,「他們把協議和談霄一起帶走了。」

張行川吐出了很長的一口氣,最後一隻靴子落了地。

華律師說:「幾百年了,還是這麼野蠻。」

「師姐,」張行川不得不佩服她的冷靜,說,「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?」

華律師說:「我在這邊沒有執業資格,我聯絡了有過業務關係的日內瓦律所,需要請一位當地律師協助我。」

張行川道:「可以。在保障你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,我授權你最大限度地做任何事。合同回來再補,價錢任你開。」

「那是自然,」華律師說,「我會獅子大開口的。」

張行川只說:「我最早要周五才能過去。」

「你也很有效率了。」華律師說,「現在這邊馬上就要凌晨,明天一早我會帶當地律師去和Doria家交涉,是不是真的要軟禁我的當事人,明早見分曉。」

談霄只來過兩次日內瓦,小時候他被帶回歐洲,在義大利和德國先後生活過,後來寒暑假來歐洲,也是在德國的時間居多,大學後他來歐洲的次數銳減,更是會刻意避免來到日內瓦,因為航運公司的總部就在這裡……他不想工作只想當鹹魚的起源找到了。

重重夜色裡,他被帶到了科洛尼湖畔的莊園,全程沒有人和他說過話,車子駛過私家車道,鐵門無聲打開,門內兩排修剪整齊的懸鈴木。這處莊園1919年建成,佔地三千餘平方米,有專屬碼頭,有百年花園,十幾間臥室套房,房間的窗能看到勃朗峰。

上一次談霄來這裡的時候,還是初中生年紀,談閔鴻那時還是當家人,談霄和這裡的年輕園丁交了朋友,在一起玩的時候,剛巧被談閔鴻看到,把他叫到書房裡訓了一頓,是談韻來給他解了圍。

當時談韻剛進航運公司,也還沒有經歷聯姻。現在,無論公司還是莊園,她已經是主人。

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把談霄帶進了一間臥室套房,這是他很久前來這裡時,曾住過的房間。

他用英文問管家:「我姐姐呢?今天她不見我嗎?」

對方只是鞠躬,退出去,關上了門。

手機在律所裡就被收走了,談霄在房間裡四處看看,沒有座機電話,也沒有傳真機,門和窗倒是沒鎖,但他也知道自己出不去。

真是要被這古典的情節氣笑了,怎麼他還真當上了萵苣公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