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1#

再過兩天,江女士和老張就要動身回墨爾本,冬天北京的氣候對老年人不太友好。他倆回去之前,談霄也想盡可能和二位多見見面。

這天,他睡到九點多起了床,張行川已經走了。總裁是真愛工作,一年至少三百六十天能按時到崗,精力豐沛,天生就是得上班的一個人。

談霄洗了個澡,出來後看到華律師給他發了消息,想和他聊聊進度,問他什麼時候有空。他把電話打了過去。

華律師同步了她那邊的進展,她已經和信託基金的受托機構開始了協調工作,發送了放棄受益權的諮詢函以及談霄的授權委託書。

「壞消息是對方回郵件很慢,我足足等了三天。」華律師說,「好消息是他們的回復足夠全面,節省了再一來一往發郵件的時間。」

對方詳細回復了華律師諮詢函裡關於信託契約的所有問題,也給出了相關流程,根據契約裡的約定,為確保放棄行為是受益人真實自願的意思表示,受益人需要本人到受托機構的辦公室,當面簽署放棄文件。

受托機構也是一家離岸律所,律所的辦公室位於瑞士,日內瓦。

談霄說:「那就去,還有不到十天我就要進站了,上班前最好能搞定,不然我後面很可能就沒空了。」

華律師說:「我打來除了同步情況,就是還要問你,什麼時間合適,我來和那邊預約。」

「盡快。」談霄說,「我家裡那邊呢?受托機構怎麼說的?」

「他們在郵件裡回復的流程,是要你簽字後,受托人才會發一份確認函給委託人,也就是你們家裡。」華律師頓了頓,說,「但我還是堅持認為,受托人大概率會提前知會到Doria家族。」

信託法要求受托機構向委託人報告信託事務,同時也要求機構為自願放棄權益的受益人盡到保密義務,但是當這兩條要求發生衝突時,受托機構可以選擇向誰傾斜。Doria家族是長期付巨額管理費的超級客戶,機構會選邊站,也是很合理的情況。

談霄說:「沒關係,知會誰也不好使,我說什麼都是不要了。」

「那我來約時間,」華律師說,「確定後再聯繫。」

談霄道了謝,掛斷電話。

很順利嘛,華律師果然很靠譜。

談霄到衣帽間去挑了衣服換上。想到他很快就要當上年入三十萬的科研牛馬,現在為他提供著裝服務的品牌,收入微薄的他,今後就不再是目標客戶群了,以後他也要學習一下,如何在拼夕夕上買到三十九塊九的漂亮衣服……會變窮是真的,倒也沒這麼誇張。

孫副總那天問他有多少錢?他沒有回答,不大好意思,並且他也不太清楚具體數額。他在私人銀行有一個全權委託賬戶,已經很久沒看過,也沒操作過交易。他的電子支付裡綁了兩張卡,賬戶定期會給他劃撥日常消費要用到的部分。

不過他怎麼說也是金融專業,能算個模糊的概數。他和張行川的錢加起來,就是大A10了。

華律師之前警告他,說家裡可能會設置些障礙,他當時覺得無所謂,除了已經說出來的原因,還有就是他也想好了,如果Doria家不放他自由,大不了他把這些年分到的錢和不動產都還給他們,徹底兩清,那不就行了。

不過那樣他就真變成了無產男孩,唯一的資產就只剩下老公給他買的自行車,以後就只能認真搬磚,萬一被老闆打壓也要忍氣吞聲,工作太難找了。

那也不能不工作。被張行川養著,被Doria家族養著,兩者本質上沒任何區別,Doria家還能養得更好一點。

他老公小張,是一個還背著房貸的男人。

關於房貸這事,張行川有一次對談霄解釋過,是為了保持資金流動性,仔細算過賬,貸款比全款更划算。

談霄表示了理解。其實也不怎麼理解。他長這麼大,「划算」這個詞,都沒在他腦子裡出現過。

要不就趁現在還沒脫離家族,先用賬戶的錢給老公還了房貸,轉賬的時候備註些1314的情話,是戀愛中他自願贈與張行川,Doria家也沒處要去。等風頭過了,再讓張行川還給他,Doria家的錢,不薅白不薅,你們說是吧。

他打著小算盤,去了張行川家,和江女士以及老張一起吃了午飯,兩位有午睡習慣,談霄冬天不睡午覺,但也沒回去,今天降溫了,騎車一趟一趟的,也是怪冷,他就獨自躺在一樓沙發上玩手機。

阿姨給他切了水果,他道了謝,說:「不用管我,您快去休息,我自己玩會兒。」

阿姨就也回房間去午休了。

過了會兒,談霄翻身的時候,發現落地窗外下起了小雪。

他也不玩手機了,側躺在那兒,欣賞著初雪。

手機一振,他心有所感,猜到一定是張行川。

張行川:下雪了。

談霄回復他:我也想你。

張行川還在編輯消息,談霄又說:我在你家,今天可以住下嗎?

他這段時間每晚都回自己那邊,有日子沒在張行川這裡睡過了,現在和江女士他們處得很好,住下也沒那麼尷尬。何況今天外面還下了雪,有充分理由留宿。

張行川決定忙完手頭的事,就早點回家。

談霄坐了起來,吃了點水果,這個平凡的午後,真是幸福極了。

北京時間下午一點半。日內瓦,晨七點半。

談霄接到了談韻打來的電話。

近半小時後,談霄打給了華律師。

華律師聽他說話的同時,發現自己這裡也收到了日內瓦發回的郵件,這次回得很快。

「受托機構剛剛回復了我,」華律師道,「要你三天內過去簽字。」

談霄說:「你猜對了,受托機構站邊了我姐。」

談韻今天打電話過來,沒有像上次一樣訓斥談霄,先問了他的近況,得知他即將博後進站,還對他表示了祝賀,然後才和他聊起放棄信託受益權的問題。

由此可見,受托機構在收到華律師郵件後,很可能第一時間就已經匯報給了Doria家,是得到大客戶的同意後,才把詳盡的流程回復給華律師。

談韻平靜地向談霄詢問,是否真的已經做了決定。談霄的回答很肯定,他等待自己有足夠勇氣做出決定這一天,已經等了很多年。

華律師說:「三天內就要簽字,很可能也是你姐姐的授意。我瞭解到,一般機構受理這種等級信託相關的事務,不大可能會這麼快。」

談霄說:「她也受夠我了吧,大概也希望我能快點離開她的世界。」

「這是一種可能。」華律師說,「無論如何,你不能自己去歐洲。」

談霄欣然道:「華律師,我也很需要你陪我去。你現在趕來北京,來得及嗎?」

談韻在電話的最後告訴談霄,家裡有一架飛機正從新加坡來北京,晚上返航瑞士,她會著人通知機組做好安排,到時把談霄順路帶回日內瓦。談霄已經跟她說了,到時候會有他的律師同行。

華律師那邊明顯已經開始收拾東西,她語速很快地說:「我現在就去機場。」

結束了和華律師的通話,談霄發消息給張行川。

談霄:我晚上不能睡你家了,要飛趟歐洲,去信託機構簽個字,華律師陪我去。

張行川正和馮秘書交代事情,忙中看了眼消息,事情交代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
馮秘書疑惑:「總裁?」

張行川被談霄的消息打了個措手不及,仔細一想,既然華律師陪著同去,應該是和華律師商量過了,但是,需要這麼急嗎?

他把說到一半的事接著對馮秘書說完,而後問:「我下午還有別的預約嗎?」

馮秘書說:「傅總約了五點的線上會議。」

張行川說:「改到明天上午……我自己跟他說吧。」

他給傅總打了個電話,傅總那邊的人員已經做好五點連線的準備,傅總說:「你以後還來廣東嗎?再來會被做成脆皮鴿哦,怎麼能好好地鴿我們呢?」

張行川說:「你們大灣區那會,哪次也不讓我插手你們的事,還非要讓我連線當吉祥物,這樣,你抓隻鴿子,我授權它代替我當張行川。」

傅總說:「你是要幹什麼去?」

「我老婆要出遠門。」張行川說,「我不放心,回家去看看。」

傅總理解了,說:「好吧。早勸你別找男大,你又不聽,小孩兒閒不住的,就愛玩,我跟你說……」

張行川說:「不聽了,再見。」

雪下了一陣,還是飄飄灑灑的小雪花,路上也還沒積住,可這天氣,三點多就開始大堵車。

張行川原本回家只需要二十分鐘,堵了近一小時才到家。

談霄和他父母在打鬥地主。

張行川:「……」

「今天回來這麼早?」江女士道,又捂著牌警告老張,「別偷看。」

談霄也對張行川一笑。

張行川當著父母,有些事也不好問,過來坐在談霄旁邊,又看他手裡的牌。

然而老張剛才那一下偷瞄,已經看到了江女士的串子,當即陰險地拆了自己的對子,打出壓江女士一頭的串子。

江女士:「你你你。」

老張好生得意。

「不要得意太早。」談霄說著,拋出了炸彈,是個小炸,四個3。

張行川看手裡的牌型,還有個小串子,兩張單牌,是4和7,很難贏了,不過可以保江女士先跑完,鬥倒地主老張,也是農民一方勝利。

豈料老張說:「談霄,你暈頭了?我和你是農民,咱倆才是一撥的。」

公正嚴明的談霄說:「你也沒團結我啊,你去偷看地主的牌,你玩賴了。」

他把小串子打了,江女士忙把自己的串子也打出來,然後順利送完了手裡的牌。地主勝利。

老張輸了人品又輸了牌,最後還被江女士用抱枕砸了一下,倒也不生氣,被老婆砸得還挺高興。

「不玩了。」江女士看出張行川有事要和談霄說,對老張說,「你不是想知道怎麼在抖音裡用特效嗎?我來教教你。」

老張跟著去學習了。

談霄問張行川:「路況好嗎?是不是有點堵?」

張行川在路上堵得要煩死了,想到談霄不經過商量就給他發通知,說要去歐洲簽字,是真有了點火氣,進門看到三個家人在打牌,這氛圍又把他情緒稀釋掉了。

他皺著眉看談霄,有點想教訓談霄,可心裡又很清楚談霄一直就是這麼有主意,太有主意了。

「這是法律流程,」談霄已經猜到他為了什麼不大高興,說,「我第一時間就找華律師商量過了,不是自己一拍腦門做的決定。」

張行川徹底沒了脾氣,流程都對,最後通知到他而已。

談霄說:「哥哥。」

張行川道:「又來這套是吧。」

談霄說:「那我也沒有別的本事,就只會撒撒嬌。」

張行川還能怎麼辦,只好笑了出來。

談霄朝裡面看了眼,阿姨沒在,江女士和老張在樓上進行短視頻製作一對一教學。

他麻溜地朝張行川腿上一坐,抱著張行川脖頸,開始大力撒嬌。

張行川哪裡招架得住,半分鐘不到就投降了,說:「好了好了,沒生氣,不要假哭。」

談霄說:「對不起,是我不好。」

「也沒有這個環節。」張行川道,「你有主見是好事。我是有點氣,現在已經不氣了。」

他略有不滿的點在於,事關談霄人生的大事,他一點參與感都沒有。

談霄說:「都是我不好,我只是習慣了,以前沒有人會等我商量。」

張行川說不出話來。

這比撒嬌殺傷力大多了。等半夜想起來,張行川都得坐起來抽自己一巴掌。

談霄心想,哦吼,我可真茶。撒嬌好使,賣慘也好使,真好哄啊,我的可愛老公。

兩人含情脈脈地和好了,本來就摟在一起,對視了兩次,張行川就吻了上來。

談霄一面被吻得很舒服,一面又緊張的要死,這太刺激了。他很怕被真家長們看見,也怕阿姨會突然出現。

張行川好笑道:「怎麼現在又慫了?」

談霄很不好意思,說:「我在他們心裡不是這個形象,被看到就人設崩塌了。」

「什麼形象?」張行川說,「我等會兒就告你黑狀,不跟家長商量就要自己去歐洲。私人飛機臨時加人也可以吧?我也要去。」

談霄說:「這位老公家長,你們家談子涵有長期申根。」

為了確保家裡有事傳喚他時,他能隨時去歐洲,他的護照裡常年有一張在有效期內的申根簽證。而即將陪他同去的華律師,是香港護照持有人。

張行川只是個普通的中國公民,想去歐洲也不能說走就走。

能怪誰呢,怪他自己不夠努力了,堂堂小問程,業務竟然都還沒有擴展到歐洲大陸,不然總裁肯定也要備著長期申根,現在好了吧,只能當個留守老公。

天黑後,雪停了。張行川駕車送談霄去了首都機場。

華律師和助手從香港飛來,已經在機場等待談霄。

「辛苦華律。」張行川和她握了握手,說,「我去不了,要拜託師姐了。」

華律師笑了笑,說:「盡我所能。」

談霄說:「只是去簽個字,大師姐,小師兄,你們不用這麼如臨大敵的。」

華律師笑著說:「希望一切順利吧。」

一時大家都沉默了。

張行川憂心忡忡,難以預料到那邊以後會發生什麼事,他沒有計劃和備用計劃,心就懸著,落不下去。

談霄看起來無所謂,其實心裡也並不輕鬆,他比別人更擔心出什麼意外,尤其是在他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。

「其實,我現在有點緊張。」華律師突然說。

張行川和談霄雙雙色變。姐姐,可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啊!

華律師說:「我還從沒坐過私人飛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