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9#

談霄昨晚不告而別,張行川的父母有點擔心,別是他們昨天剛聽聞年輕人的戀情,過於吃驚,表現有不妥之處,讓談霄誤會了什麼。

阿姨卻和他們說不可能,她很瞭解談霄,說:「他就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。」

江女士和老張將信將疑。他們回國次數不多,和這阿姨也沒有多熟悉。

等到中午,談霄騎著自行車來了,是按時來吃午飯,進門後非常自然地和兩人打了招呼。

夫妻二人放了心,對談霄也另外增加了一層好感。

豁達的人天然有種氣場,相處起來沒有負擔,也很容易讓人心生喜歡。

幾天後,華律師從香港過來,見到了談霄,她的第一感受也是如此,談霄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男生。

在華律師的猜測中,她原本以為會是一個戀愛腦叛逆少爺。

張行川陪同談霄一起過來,見面地點是華律師下榻酒店的套房裡。

華律師見這兩人的相處神態和眼神交流,又哪能看不出,少爺的戀愛對象就是這位找自己諮詢的問程總裁。

那麼……前段時間問程被海外資本「迫害」的事件,她想,她也找到了原因。

談霄進來看到華律師的第一眼,就決定找她代理了。他對張行川投去一個眼神。

張行川領會到了他的意思,只是還不明白為什麼談霄這麼快就做了決定。

談霄覺得華律師的氣場很像談韻。這律師姐姐得多厲害啊!

華律師的氣場很強,目光如鷹。

如果是對手關係,她是張行川不喜歡打交道的那類人,他有他的勝負欲,但本質不好戰,商場上遇到狠厲對手,他也不會硬剛,打得過就打,打不過就繞開,他信奉和氣生財。

不過他認同談霄的決定,華律師作為己方助力,應當很牢靠。

雙方握手問好,開始交流正事。

華律師基本瞭解了談霄的訴求,問道:「你知道放棄受益權意味著什麼嗎?」

「我知道。」談霄輕鬆地說,「放棄了權利,就不用再承擔義務,我不想到家族企業工作,也不想被指派去聯姻。」

華律師看看張行川,她眼中談霄還是個小孩,但「家長」張行川也沒有要發表意見的意思。

「其實這件事,」華律師說,「也許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法。」

她停頓了下。談霄說:「請講。」

華律師道:「如果你現在是出於某些原因,不想被家族束縛,想要切割與家族的關係,那在放棄信託受益權之外,還有另外一種選擇,讓受益權休眠。」

談霄和張行川都面露疑惑。

華律師說:「休眠的意思是說,你不領基金分配,你的份額留在基金池裡,但你的位置還在,十年後,或者二十年後,你想回到這個池子裡,隨時可以恢復。」

談霄咋舌道:「居然還能……還能存檔?能這麼操作嗎?」

張行川在旁邊始終沉默不語,時而觀察談霄的表情。

華律師笑了,說:「你這個形容很準確,就是遊戲存檔。你現在不想玩這個遊戲了,放棄受益權就是刪檔,如果選擇休眠,那就是存檔,現在暫停,但等你想玩的時候,還能再上桌。」

談霄好奇地說:「真能這麼操作嗎?」

「當然。」華律師說,「這是一種有限放棄,在法律上完全可行,能給你留下轉圜的餘地。」

談霄皺起了眉。

華律師已經做足了功課,她甚至找到了當年在米蘭轟動一時的豪門花邊新聞。

「二十年前,」她說,「你的母親孤注一擲,為你爭取到了入場券,你現在保留它,也可以是為了你的子孫後代。」

談霄:「……」

張行川坐立難安。但他沒有出聲,或採取動作。

談霄突然笑了起來。

張行川輕輕轉過頭,注視著他。

「我本來在想,存檔也挺好,」談霄笑著對華律師說,「再怎麼說,那也是七千億人民幣的遊戲池。但您這句話點醒了我,我不會有孩子了。」

華律師道:「這並不一定……」

「不,我確定。」談霄說,「現在和未來,我都只是我自己,不用為不會存在的子孫考慮,我不想留任何餘地,我就是要切斷和那個家族的關係。」

華律師說:「你確定?」

談霄點頭,說:「我確定。」

他在這時,才回頭看了張行川,兩人相視一笑。

華律師觀察他倆,發現兩人關係和自己預設中不大一樣。她以為年輕的少爺會對總裁言聽計從,就這個放棄受益權的離譜決定,也難保不是總裁出的餿主意。

但是在今天溝通的過程中,她注意到,談霄很認真地在聽她訴說,並且始終保持著思考,每個回答都是他大腦運轉出的結果,在做出回答時,他也沒有徵求張行川的意見。

而張行川也全程都只是陪伴,對少爺的獨立決策給與了極大的空間和尊重。

「好。」華律師道,「既然你已做出了決定,那我就按照你的意願去執行了。」

談霄這時候倒是看著張行川,等他發話了。

張行川道:「那就拜託華律師了。」

雙方當場簽訂了律師合同,簽字即生效。

談霄把事先準備好的信託契約、受益人證明等文件,提供給了華律師。

華律師也需要點時間仔細閱讀,理解信託結構,確認放棄受益的具體程序要求,因為不同的受托機構,要求也大相逕庭。之後她會開始進行法律分析和方案設計,確定方案後,她會與受托機構進行溝通協調。

如果順利的話,談霄脫離信託基金,這個流程大約需要四到八周。

但根據華律師的預估,進行到和受托機構對接這個環節,才是重頭戲。

受托機構作為Doria家族的深度合作方,在接到談霄一方律師的溝通函後,勢必會通知Doria家,家族到時候如何反應,在整個刪檔流程中,才是最具變數的因素。

華律師挑明了說:「如果你家裡有人不想放你走,那手段就多得是,拖時間,卡程序,凍結你現有的資產,可以給你設置各種合法的障礙,這你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,拖上一年半載,甚至更久,也是有可能的。」

談霄說:「拖著我倒不怕,我又不在線等,我還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呢。」

「……」華律師心想,少爺怎麼一會兒成熟,一會兒天真的。

張行川不像談霄那麼樂觀,他有點擔心,如果Doria家族只是「拖」,倒確實如談霄所說,沒什麼大不了,就怕搞別的小動作,但現在猜不到對方的反應,也無法做有針對性的預防工作,只能到時候隨機應變了。

不知不覺談到了深夜,華律師把該說的事情都交代得很清楚,她明早還要回香港,之後有事就在線上聯繫。

張行川和談霄與她告別離開。

回去路上,談霄看張行川還在憂心忡忡。

「華律師只是職業習慣,要把所有可能性點出來。」談霄說,「我家裡人應該不會給我設置障礙吧,我走了他們還能多分一份錢,攔我做什麼?是我的話,我就不會攔著我。」

張行川被逗笑了,說:「你家都是你的話,這七千億就可以上交給國家。」

「全世界人民能一起分了就好了。」談霄歎了口氣,說,「我博導,中國最頂尖的金融學者,他要從智人走出非洲時就開始工作,還要不吃不喝,一直幹到2026年,才有可能賺到信託裡那些錢。」

張行川開著車,道:「華律師說的存檔方案,你不再考慮下?我聽得都心動了。」

談霄說:「給誰存?我是真不玩了,你想要嗎?那我給你存著。」

「……」張行川用棋牌遊戲語氣說,「要不起。」

談霄說:「別來試探我,明明就不想讓我那麼做。我如果被華律師說服,選了存檔,你不傷心嗎?」

張行川不說話了。

如果談霄還對家族財富有留戀的話,何必要放棄基金受益權,他和張行川分手,回家就好了。

從某種意義上說,他就是在金錢和愛情之間,選擇了張行川。

華律師的建議是出於對客戶利益的考量,是一個專業律師應盡的提醒義務。

但對張行川來說,那個休眠方案拋出的時候,就像宣告了一個事實,他突然就有概率變成是談霄的一個錯誤選項,在十年或二十年後,談霄後悔了,覺得選錯了,還可以重新讀檔。

還能這麼玩是吧。

張行川對談霄本人當然沒有任何成見,他相信談霄對他的愛,如這皎皎明月。

但是這能存檔的規則,簡直就是bug。人性可經不起考驗。

張行川的父母在家裡,談霄這幾天都住在自己那邊,張行川不是每天都來,父母難得回國,也需要他的陪伴。

今天和華律師聊完,已經很晚了,正常來說,張行川把談霄送到家,他自己也自然就留下過夜了。

可兩個人說完那幾句話後,氣氛就變得有點生硬。

談霄有點懊惱不該那麼說話,但本質上他又沒說錯,張行川就是口是心非,不想讓他選休眠方案,還要假裝大度。

快到家了,談霄決定生個氣,說:「把我放在門口,你回你家去。」

張行川看他一眼,他別著臉看外面。

張行川把車停在門外,談霄解了安全帶,下車,頭也不回地進去了。

張行川:「……」

談霄進了大堂裡,在電梯前站著,也不按鍵。這電梯亮得能當鏡子用,他對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張行川老婆罵罵咧咧。

你老公搞什麼啊。他心說,我說他是試探,他就認了是吧,我明天說他要炸地球,他也認嗎,都不給自己辯護兩句嗎。

又想到這兩天張行川要陪父母,能給他的時間少了很多,心裡愈發不平衡,想在心裡編個什麼難聽話諷刺下張行川,沒編出來,有爸爸媽媽陪著真好,張行川怎麼那麼幸福。

談霄是脾氣極好一個人,很少生氣,更沒做過這種摔門就走的事。張行川愣在車裡,乍然間判斷不出下一步做什麼才對。

半分鐘後,他才下車,跟了進去。

談霄等得不耐煩,正要出去看看怎麼還不來,剛到轉彎處,和進來的張行川差點撞上。

張行川說:「你……」

談霄又轉身回去,按了電梯鍵。

張行川反應過來了,這分明就還是在等他。

「還以為你真不讓我上去。」張行川道。

談霄只是學他口是心非了一句。談霄沒有接話,電梯門開,就進了電梯裡。

張行川也走了進去。

電梯上行,兩人站在裡面,張行川說:「怎麼,不準備跟我說話了?」

談霄說:「別亂搭訕,不認識你。」

張行川要牽他的手,他把手插兜裡。顧及到有攝像頭拍著,張行川沒再動他。

到了談霄家門口,談霄兩手還在兜裡,也沒開門的意思,張行川按了自己的指紋解鎖,拉開門,看著談霄,談霄先進去了,張行川緊隨其後。

談霄說:「我沒讓你進來。」

張行川說:「那我這就走。」

他說著也不出去,還把門反手關好。

「你回你自己家去。」談霄說,「快走。」

張行川判斷不出是真的還是假的,說:「崽崽,有話說話,我們別吵架,好不好。」

談霄說:「誰要和你吵架了。」

張行川道:「那你過來,抱。」

他一張開手,談霄就走過去,用胸膛抵著張行川的胸肌,鼻子也快撞上了。

張行川好笑地把談霄抱住,要親他,他又把臉扭到一邊去。

「我是說錯了話,」張行川說,「絕對沒有試探你的意思,我又在意,又想裝作不在意,才會說那麼一句話。」

他就是很在意那個存檔的方案,又覺得不應該把這種在意表現出來,顯得自己怪容易破防的。

因此他才會違心地去問談霄:要不要選這方案?我覺得也不錯。

張行川自我評價道:「我就是太裝了。」

談霄道:「就這些?還有別的問題嗎,一起交代了。」

「清湯老爺,」張行川在老爺唇上親了一下,才說,「我還有什麼問題?」

談霄說:「你問題很大,你到底明不明白?我做什麼,都不會傷你的心。」

張行川笑了起來,說:「明白了,以後會牢牢記住。還有沒有?」

談霄早就消了氣,本來也沒多氣。

「然後,」談霄發號施令道,「我們來嗚呼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