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9 - 2#
薛镜辞这一次没有再心软,冷声道:“你这个人欲望太重,总是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却从来没看到,自己拥有了多少。”
“你总说自己是为了活得有尊严,才会不择手段往上爬,用这话来遮掩自己的欲望。”
“可是世界之外还有世界,欲望之路没有尽头。”
“总有人过得比你好,站得比你高。”
“若是你能早些停下来,好好看看自己周围的世界,一切都会不同。”
萧寻这时候才意识到,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能够禁锢住的。
他看着薛镜辞,身上的血肉被怪物啃食又重塑,然而涅槃血的力量却在一点点的削弱。
萧寻跪下来,朝着天穹之上,薛镜辞的方向伸手祈求道:“师尊,我是真的爱你啊。”
薛镜辞依旧不为所动。
萧寻口中的爱意病态又可怕,稍有不顺萧寻的心,他就会翻脸。
一直以来,这人都打着爱他的旗号,却在肆无忌惮的伤害着周围所有人。
薛镜辞毫不留情地冷斥道:“我已经见过了,什么才是真正的爱。”
说罢,薛镜辞他不再去看萧寻,就这么静静站在世界的缝隙之外。这里的时间流速,与世界内并不相同。
他不过站了几个时辰,世界里却过去了十几年。
薛镜辞看着萧寻每日狼狈不堪的逃命,一次次承受死亡的痛苦,又被涅盘血的神力所复活。
最终涅盘血的功效彻底失去。
萧寻也终于慌了神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朝界壁飞去,主动将自己的元神放出来,朝薛镜辞递去。
“求……求求您。这是我的元神,只要您拿去,就能彻底控制我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薛镜辞冷冷看着他。
先前他无数次强调,自己并非萧寻的师尊,可这人却一意孤行,从未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。
他嘴里说着爱,却从未给过自己真正的尊重。
薛镜辞没有应声,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看看,真正的神力是什么样子吗?”
见薛镜辞愿意回应自己,萧寻眼中露出喜色,连忙点头。
薛镜辞抬起手,身后忽然露出黑色的巨大法相,那可怕庞然大物慢慢展现,似乎要笼罩天地。
一种可怕至极的力量朝四周蔓延,几乎要把空气里的东西都杀死。
明明隔着界壁,萧寻却感觉到一阵窒息,仿佛身边的风和空气都凝滞了。
几乎是在看到那庞然巨影的瞬间,他内心就攀升起一股恐惧,下意识低下了头。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滴落,他的余光瞥见薛镜辞整个人都没了人形,瞬间猛吸了一口冷气。
若说先前追杀他的那些东西,都是怪物……那么薛镜辞的本体,还要比那些怪物更可怕。
萧寻的头低下之后,就再也没敢抬起,甚至不敢多看薛镜辞如今的模样一眼。
看到他如此恐惧,薛镜辞轻轻挥手,将萧寻整个人重新拍落到地面上。
薛镜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萧寻的面前,露出原本的模样和可怕的法相。
也许只是想看看,旁人是否能接受真正的他。
然而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般,萧寻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如果是裴荒的话……
这个念头一起,薛镜辞就有些压不住,心里很想知道,若是裴荒看见他的模样,会是什么反应。
他会害怕,还是会接受他全部的一切?
薛镜辞收回思绪,重新看向不远处的世界。
这一次萧寻刚一落地,就被周围的怪物啃咬,却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如初,最终就这样身体四分五裂,魂魄也彻底消散干净。
薛镜辞定定的看着那些怪物,曾经的他也和这些怪物一样。
空有一身的力量,可是却没有感情,只是麻木的吸收着力量,不断的变强大。
直到阿婆捡到了他,他才努力地学着去做一个人,而现在,他似乎不需要去学了。
因为他已经真的明白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一股柔软的力量降落在薛镜辞的身上,像是有人用无形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薛镜辞仰起头,就见天穹之上闪烁着明亮的光点,仿佛是主神在与他招手。
不久,天穹之中就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没想到你会这样折磨他,想来这一回是真的动了气。”
薛镜辞点点头。
确实,他早在回到界壁之时就恢复了大部分实力,想杀萧寻本是轻而易举之事,却任凭那人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垂死挣扎,惨死无数次。
主神见薛镜辞坦然承认,不由得好奇地问道:“你的情绪向来淡漠,竟也会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吗?”
薛镜辞沉默片刻,说道:“只是想到,若他的计划真的成功,那个世界就会死掉。”
萧寻和宗主都以为,只要吸收了一方世界的能量,便能成功飞升。
可他们不会知道,那个世界的力量太弱了。
先是经历了妖族乱战,消耗大量资源,此后天门阵法阻隔,连光都成了稀缺之物。
这样的世界,能量极少,所以多年来都无人能够飞升。
即便他们两个吸收了全部的力量,最终也只会留在原地,面对着荒芜的星球,给自己造了一座监狱。
直到某一日,他们会和这个星球一起化为尘埃,世界也彻底地解体,消散。
主神点点头:“以你的实力,本不该匹配力量如此低等的位面,如今你……”
“主神大人。”薛镜辞打断主神的话。
他当然知道,那个世界很弱小,甚至不足以承载他的力量。
那里能够修炼的人不多,大部分都是凡人。
灵气也很驳杂,但却有无数好吃的东西,有许多美好的风景。
在薛镜辞心中,那里并不是什么低等的位面,而是他想要回去的家。
所以即便是封印全部的力量,薛镜辞也不在意。
他双手合十,望着天穹虔诚地问道:“我还能回去吗?”
主神看着他说:“当年选中你,就是因为你身上的力量十分强大,足以成为一方世界的神明。”
“只是,那时候的你还没有感情,所以才要去各个世界历练。”
“如今你的历练已经通过,可以成为一方世界的神明。可若是回去,就要永远留在那里守护一方世界。”
“那个世界并不算大,等级也不高,你确定要回去吗?”
薛镜辞没怎么犹豫,就点了点头:“我要回去,因为那里还有人在等我。只是……”
“我若是成了神明,可以要一个神使陪着我吗?”
主神没有再说话,只是用一股温柔的力量将薛镜辞托起来。
紧接着,薛镜辞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重新送回到了熟悉的世界里。
明澈的阳光落在地上,此刻正值秋日,大片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曳着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随后一阵风吹来,枫叶落入明澈的池水之中,给凝着水雾的池子带去一抹浓重的红。
安静又寂寥。
裴荒坐在渝城的院子里,原本长着柿子树的地方,已经被他重新栽种了一棵老枫树。
系统蹲在他的身边,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小猫咪的模样,如今身后多出了八条尾巴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
那一日,薛镜辞带着萧寻离开这个世界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以身殉道,和萧寻同归于尽了。
刹那间,系统的火葬场值就全部满了,它也因此可以恢复原本的模样。
系统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叫八尾,是因为它是一只八尾猫,而想要长出第九条尾巴,就必须满足别人的一个愿望。
八尾看向裴荒说道:“你可以向我许愿,让薛镜辞回来。”
裴荒看着威风凛凛的八尾猫,问道:“如果我许愿了,你会不会变成以前那丑兮兮的模样。”
八尾沉默了下去。
确实是这样。
它想要长出第九条尾巴,就要实现别人的愿望,可这样一来又需要耗尽自己的力量。
所以它之前才会变成那副模样。
裴荒站起身,轻松一跃就跳上了房顶。
渝城多山,他们这间小院坐落在高处,此刻秋高天远,即便不动用神识,也能一眼望到很远的地方。
八尾也跟着上了屋顶。
深秋瑟瑟,寒气加重,一人一猫依偎在一起,再也没有曾经的争锋相对。
因为这世上,只有他们两个是曾经离薛镜辞距离最近的人。
裴荒摸了摸八尾的脑袋,忽然重新提起许愿之事。
他认真地看向八尾:“如果非要我许愿的话……”
“我会想要你能自由。”
八尾怔怔地看着他,眉间的火焰仿佛活了过来一般,轻轻跳跃着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之感从心口生出,丝丝缕缕蔓延开来。
自由……
有时候困住一个人的是执念,但执念不一定非要实现,假若能够抛开,便能瞬间获得自由。
也许,它可以就只是做一只八尾猫。
谁规定的猫一定要有九条尾巴呢。
它最终还是没能长出第九条尾巴,但关于尾巴的执念,仿佛忽然之间就消失了。
裴荒抬眸看向远方,眼中的寂寞与怅然一点点藏起来,声音之中满是坚定不移:“我们一起等他回来。”
“我相信,他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从那以后,裴荒只是偶尔回魔界处理诸多杂事,其他时间就一直和八尾待在渝城的小院子里。
他和薛镜辞约好了,会在家里等他。
一人一猫有时候在树上等,有时候在厨房飘着香气的灶台边,有时在刚刚化冻的湖面……
就这样,一直等从秋等到了冬,从冬等到了夏,一直等了数不清的四季。
直到,又一年秋末将至,树上的老枫叶掉了一地,整棵树又快秃了。
裴荒盯着落叶,一跃跳下,拿起院门旁边的笤帚。
他低头扫地,想起薛镜辞说过,落叶若是腐熟,便可以当做肥料,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。
否则,便只是孤零零腐烂在地上。
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多年,裴荒有时候恍惚起来,仿佛还能听见那人清冷的声音,教他一些不曾在意的小事。
年少的他没想到,这些小事他一记就是一辈子。
等裴荒将落叶扫好,院子外忽然匆匆走过来一个瘦高青年,用力地朝他挥挥手道:“裴小哥。”
“今夜诸神游街,你来吗?”
裴荒放下笤帚,点头说道:“走。”
两人穿过街巷,很快走到一处庙里,里面摆放着不少巨大的木塑神像。
其中最大最精致的一尊,面容与薛镜辞有八九分相似。
当年薛镜辞消失在天穹之上,不知谁开始传说,他就是守护世界的神明。
他留下的功法,也被一个又一个的人传了下去。
与之前的天麓娘娘不同,这些年薛镜辞没有再显露神迹,可信仰他的人却还是源源不绝。
裴荒轻车熟路地钻进木塑神像里,操纵内部机关,瞬间整个神像都栩栩如生起来。
瘦高青年比了个大拇指,夸到:“还是你扮的神像最有神韵!”
裴荒嘴唇弯了弯,很快又放下去。
入夜之后,街道张灯结彩,无数花灯悬挂在道路两边。
寒冬将至,人人朝神像掷花丢果虔诚祈祷来年的丰收。
裴荒悄悄用了些法力,吹动身上的衣角,一时间整个木像宛如真神降临。
凡人看不出其中的门道,只觉得这神像格外好看,让人发自内心的敬重。
而孩子们却瞪大眼睛,拉住娘的衣袖问道:“娘,这是什么神。”
女子说道:“是管睡觉的神,你乖乖睡觉,他就会保佑你好好长大。”
旁边另一个女子也在哄孩子,说的却是,这是管吃饭的神。
两个女子说完后相视一笑。
其实没有人知道,薛镜辞究竟是管什么的神。
只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,既是很好的人,那么什么都会管一些吧。
裴荒卖力地扮了一路,他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这世上并没有神明,就算有,也看不见世人的疾苦。
但薛镜辞说过,若是信仰神明,能让这些百姓吃个饱饭,睡个好觉,也算是好事一件。
走到尽头时,瘦高青年小声说:“裴小哥,你先别出来,让我拜一拜。”
说罢,那青年从另一个神像里钻出来,拜了拜念念有词道:“保佑我今年能顺利拜入凌虚宗……”
说罢,他看向裴荒问道:“再过几日,又到凌虚宗招人的日子了,你应该也会去吧。”
不等裴荒说话,那青年又自顾自说道:“虽说你我灵根都很普通,当不了内门弟子,但我听说,凌虚宗的谢宗主新设立一门犁地诀,学完以后种地更有劲了。”
裴荒胡乱点了点头,心想自己一个魔界尊主,怎么可能去凌虚宗。
不过谢争新搞出的这个犁地诀倒是有些意思。
见裴荒看起来不是很上心,瘦高青年忍不住道:“从没见过你有其他亲人,要是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来问我!”
裴荒摇头道:“不必,我有门路。”
瘦高青年只当他是少年人自尊心强,不再劝说了,转身道:“我要回去温习功法了,你也快些回去看书吧。”
他走后不久,裴荒从神像里钻出来。
虽说已经快要入冬,外头寒风朔朔,他的头发却全部汗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裴荒赶紧重新钻回神像里面。
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子追来了。
之前也总有孩子好奇世上是否真的有神明,会在游神之后还悄悄跟过来。
每到这时候,裴荒便会立即重新扮好神像,不叫那些孩子知道里面其实是人在操纵。
他做好了哄孩子的准备,可转过身的刹那,却看见了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。
是……薛镜辞。
他立即摘了神像的外壳,飞奔着跑过去,却在快要靠近薛镜辞的时候挺住。
像是怕离得太近,会让梦碎掉。
风声鼓动,刹那间片片雪花落下,覆住地上的落叶。
薛镜辞握住裴荒的手,拉到自己身边,轻轻在他掌心上放了颗糖。
冰冷的触感让裴荒瞬间惊醒,他紧紧握住那颗糖,看向薛镜辞道:“你看,下雪了。”
不远处的瘦高青年也窥见这一幕。
待看清裴荒身边那人的长相,瘦高青年险些惊掉下巴。
他还以为裴荒说自己有门路是在强撑着讲大话。
谁知道,他还真有门路。
等等,他的门路是薛镜辞?!
青年揉揉眼睛,再看过去时,小路上已经没了那两个人的身影。
薛镜辞和裴荒一起回到渝城的家,终于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裴荒。
得知薛镜辞为了自己,选择留在这一方世界做个神明,他从后面抱住了薛镜辞,几乎将那人整个都圈在自己怀里。
“做神明……难吗?”
薛镜辞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裴荒的眉心点了一下: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的神使了。”
刹那间,裴荒耳边响起许多杂乱的声音,原来是有人在虔诚祈愿。
这就是神明的力量?
裴荒认真听了一会儿,就听见不少熟悉的声音。
先前那个瘦高小哥祈求薛镜辞,让他考试之时考的都会,蒙的全对。
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愿望。
这感觉倒是新鲜,裴荒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就听见谢争低沉的声音。
“希望师父今夜能来梦里一见。”
裴荒:“……”做什么大梦呢。
他因为犁地诀对谢争生起的一丝好感,又彻底消失殆尽。
这么多年了,这人这么还没放下?!
但换做是他,恐怕也无法放下这个人。
就在这时候,裴荒忽然听见一道清凌的声音。
“想和裴荒永远在一起。”
这声音太过熟悉,可裴荒分明没有看到薛镜辞开口。
薛镜辞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起来。
“我的神使,有没有听见我的愿望?”
裴荒弯了弯唇角,伸手抱住薛镜辞。
窗外,老枫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寒风卷走,宣告了残忍的离别。
但裴荒知道,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