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8 - 1#
第七十八章#
谢争将迈出的脚收回, 小心地隐藏在人群中,静静看着那两人。
裴荒低头看薛镜辞碗里的汤圆,见还剩了一个, 忍不住笑起来问道:“是特意给我留的?”
薛镜辞点头:“这是芝麻馅的,你尝尝。”
裴荒咬了口汤圆, 问薛镜辞道:“你怎么也不问问我, 魔界那边破阵的情况?”
薛镜辞摇头说:“你做事情我自然放心, 毕竟你那么厉害……”
裴荒耳尖红了红。
虽说他与薛镜辞不仅成了师徒,还成了道侣,但薛镜辞夸他的习惯还是保留下来。
他正了正神色, 和薛镜辞说起了魔界那边破阵的情况。
与这边差不多, 魔界上方的阵眼也被人动了手脚,会反弹力量。
这样一来,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利。
原本破阵的修士力量就不足,如今还要被反弹回的力量伤到,只怕一时半会根本破不开天门阵法。
薛镜辞忧心破阵之事,但也忧心面前这个人。
他一把攥住裴荒的手腕问道:“那你有没有受伤?”
薛镜辞以知道裴荒的性格, 肯定会冲在最前面。
裴荒还没来及安抚薛镜辞, 衣衫就被薛镜辞揪住,竟是要当场检查。
他赶紧按住薛镜辞的手, 转移话题道:“我没受伤, 只是有了些新发现。”
薛镜辞问道:“什么发现?”
裴荒道:“这个反弹之力, 实力越强的人受到的伤害也越大, 但若是很小的力量, 就不会反弹。只是不清楚, 触发的极值是多少……”
薛镜辞面上露出沉思之色。
阵法不会随时随地触发禁制,否则一片树叶落下, 一只蚂蚁经过都会触发。
往往只有人靠近时,才会触发。
只是如今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,要摸清反弹的规律只怕根本就来不及。
就在这时,薛镜辞的视线忽然落到了面前装着汤圆的瓷碗上面。
他心念一动,说道:“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。”
说罢,薛镜辞便拉住裴荒去找燕行。
两人朝人群里走,忽然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眼熟之人。
谢争的衣衫上沾着血迹,正抱着刀,缩在角落里,全然没有以前的威风。
一个孩子端着汤圆,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仙师你受伤了,吃点汤圆吧。”
谢争没说话,也不伸手去接,他面容本就生得冷酷,此刻衣衫沾血眉目锋锐,更是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那孩子显然是被他吓着了,眼眶有些发红,却还是勇敢的站在原地,执着地要将汤圆递给他。
娘说过,这些仙师是好人,是为了保护他们才会受伤的。
所以他要把自己最喜欢的汤圆给他们吃。
薛镜辞瞥了一眼,就猜到谢争是被反弹之力所伤,此刻最需要的是调息休息,不该被人打扰,便弯下身体轻声说道:“他不吃芝麻馅的汤圆,给我吃好不好?”
那孩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。
不错,有些人确实不爱吃芝麻馅的汤圆,没想到这个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,居然还会挑食。
他将汤圆递给薛镜辞,开开心心地走了。
眼看薛镜辞端着汤圆要走,谢争挣扎着站起来,脱口而出地问道:“你、你还记得我不吃芝麻汤圆?”
薛镜辞没有应声,继续带着裴荒往前走。
眼看谢争竟然还要追上来,裴荒冷哼一声,说道:“矫情。”
“我看谢仙师是在上界待久了,这些凡俗之物到底入不了口。”
说罢,他攥住薛镜辞的手,低声道:“不是还要去找燕行吗,快走。”
然而离开人群后,裴荒便松开了薛镜辞的手,一路上都沉默寡言。
薛镜辞对旁人的情绪并不敏感,却格外关注裴荒的情绪,这下也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。
他主动伸手拉住裴荒,那人虽说没有挣开,却也只是任由他拉着,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即用力地回握过来。
这下薛镜辞确信,裴荒今日确实有些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看向裴荒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裴荒抿唇不言,直到薛镜辞又追问一遍,才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你竟然还记得谢争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”
薛镜辞眨眨眼,没想到裴荒会这样在意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顺嘴一说的小事。
可不知怎的,薛镜辞脑中忽然闪过先前裴荒说要做点心给奚枫吃的事情来。
那一日,他心里也莫名有些闷闷的。
薛镜辞恍然明白过来,握住裴荒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,认真解释道:“不是刻意记的,只是这汤圆对谢争来说,意义确实不一般。”
裴荒看向薛镜辞,眸光动了动,似乎在等他说下去。
他心绪复杂,既好奇两人的过往,又不想知晓两人过去还是亲密师徒时的往事。
薛镜辞继续解释道:“当年我收他做徒弟时,他曾经和我说过这个事情。”
那年他收下谢争为弟子之时,恰是冬天。
有次他们外出历练回来,发现街上有人在卖汤圆,是芝麻馅的。
薛镜辞想要尝尝,谢争就挤到人群里去买。
他只买了一碗,自己却没有吃。
薛镜辞有些奇怪,谢争这才说出一段往事。
原来流放的时候,他娘也想吃一碗汤圆,只是最后没吃上便死了,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吃芝麻馅的汤圆。
薛镜辞说完这话,忍不住看向裴荒。
他这人情绪总是很淡,当年会对谢争那么好,确实也是被他的遭遇所触动。
但如今,这些都过去了。
薛镜辞在意和心疼的只有裴荒。
他看向裴荒,认真说道:“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刚才我跟他说话的时候,并没有看他。”
裴荒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之前薛镜辞想要让他当徒弟的时候,他说要对他好才行。
其中一条就是,看着他,不要看别人。
那时候的薛镜辞显然并不明白,这话的含义。
但现在……
薛镜辞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,吃醋。
裴荒嘴角忍不住掀起一些,很快就悄悄放回去。
见他笑了,薛镜辞知道这人算是哄好了,却不想裴荒哼了声,又说道:“不过,我不喜欢吃鱼,上次你还刻意给我夹,看来我还是不如别人在你心里的地位。”
换做过去,裴荒从不敢对薛镜辞使性子。
可如今又不同,他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个人的道侣,也确信这个人不会再把自己丢下。
便贪心地想要得到这人更多的目光和在意。
忍不住与其他人比较起来。
薛镜辞听出裴荒的言外之意,仔细回想了一下,似乎真有这事。
他晃了晃裴荒的手,说道:“那日我是故意的,谁叫你惹我生气。”
裴荒脸上露出惊讶之色,他印象里的薛镜辞情绪总是淡淡的,很少会生出激烈的情绪。
可是,他竟然惹过这人生气,自己还不知道?
这下换做裴荒慌了神,连忙回握住薛镜辞的手追问道:“我怎么惹你生气了……”
薛镜辞认真说道:“你晚上睡觉时,一直抢我被子!”
裴荒彻底愣住。
薛镜辞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情而生气?
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,或许这是因为他对薛镜辞来说,不是一般的人。
所以这人会在他身边松懈下来,放纵自己的情绪,甚至会任性起来。
裴荒伏低头,蹭到薛镜辞耳边,轻声道:“我错了。”
见裴荒真的认真道歉,薛镜辞愣了下,说道:“你若是讨厌谢争,日后我不会再与他说话。”
可裴荒却又摇摇头。
他想起过往种种,说道:“这人品性不坏,只是太过迂直。”
薛镜辞没想到裴荒会这样客观的点评谢争。
似乎这人一直都是如此,从不会凭借自己的好恶去肆意贬低别人。
也许正是因为他这样热烈又干净,与旁人都不一样,才会让薛镜辞忍不住地想要靠近。
谢争看这两个人离去的身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才收回视线。
他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红丝玉佩,正是当年薛镜辞还给他的那一块。
谢争攥紧那玉佩,思绪飘出了很远。
娘死的那一日,恰逢上元灯节,押送他们的官吏难得煮了汤圆,气味甜糯。
“我……想吃汤圆。”
谢争紧紧抱住娘,想用体温挽留她的生机,轻声却坚定道:“娘,我这就给你找。”
“别、别去……”这话瞬间令他娘亲清醒了过来,拉住他的手臂说道:“不,娘不想吃。争儿别去,他们会打死你的。”
谢争何尝不知,可既是娘亲最后的愿望,就算是死他也要一试。
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坚持,谢争的娘亲叹了口气:“你自幼便是如此倔,认准了什么就会认到底,旁人怎么劝都劝不住……”
“争儿,去找个碗。扶我、扶我到那边的墙角去。”
谢争找来了碗,心中仍在想着汤圆的事情。他心思细,早早观察到附近营帐防护懈惫。
只要等到入夜……
“争儿,你闻到了吗,是汤圆的味道。”娘亲的话令谢争回过神,他这才注意到,这墙角挨着灶房。
娘亲将碗推给他,笑道:“争儿喂我吃。”
谢争双手僵住,却还是照着娘亲所言,握着汤勺假装挖起了什么。
娘亲闭上眼睛,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甜糯气息,大口咬住了勺子。
“好香……”
谢争双眼泛红,却听娘亲问他:“争儿,你猜,这是花生馅的还是芝麻馅的?”
谢争嘴唇颤动,问:“花生?”
他娘亲低低笑了起来:“错了,是芝麻。”
说罢,娘亲又咬了一下勺子:“芝麻馅的汤圆真好吃。”
谢争喂完了这一碗并不存在的汤圆,正想问娘亲要不要再吃一碗,就见娘亲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他伸手朝娘亲鼻子探去,天寒地冻,他手指也僵住,却感知不到半分热气。
“娘,娘你醒醒,争儿日后什么都听你的……你醒醒啊。”他绝望呼喊,终于指尖又感知到了一丝热流。
他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。就见娘亲睁开眼,朝他露出个有些得意的笑容。
“我早跟你爹说过,他管不住你,只有,只有我才行……嫁作高门妇之前,你娘我,我可是是揍过街霸的……”
“争儿,是你……你刚刚自己说的,我醒来就都听我的。”
“那么,我要你答应娘,平平安安地活着,日后找一心爱之人厮守到老……”
一块雕了回字纹的红丝玉佩被塞入谢争怀中。
“好不好?”说到最后,女人仍是不忍逼迫。
谢争望着他的娘亲,岁月令她两鬓发白,但她的神情却仿佛变回了那个嫁人之前,骑在栅栏上给状元丢花的少女。
“好。”谢争应道。
娘亲看了他一眼,目光似在透过他看着谁。许久轻笑一声:“旁人都说,我举止粗鄙,一介武夫之女,怎能配得上才华横溢的状元郎。但那日游街丢花,只有我在花上沾了鱼胶。旁人的花都落了,只有我的牢牢粘在他身上。你爹说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……”
“我教不了你行文作画,好在教了些拳脚功夫。今日再教……教你一事,若遇到心爱之人,便要穷尽心思抓着不放……”
“不知道,我的争儿,会爱上怎样的一个人……”
娘亲缓缓推开了他的手指,然后蜷缩起来睡在了风雪之中。
谢争不知看了多久,直到屋内传来狱卒的鼾声,他才猝然回神。
那人睡着了,娘也睡着了。
他缓缓俯身,抱住了身体已然僵硬的娘亲。
谢争回头望向京城。
今日上元节,那些构陷他的仇敌此刻定在推杯换盏,佳肴美婢环绕。
而他谢家世代清白,却在风雪中枉送了性命。
他收回视线,看向天际。
天南地北风雪同落,有人欢歌笑语,有人冻死路边。
人的对错,连苍天都难判,他一届凡人又如何能断。
除非是终有一日,能站到那苍天之上。
他要修仙。
要断尽这世间的黑白。
所以,当薛镜辞撑着伞站到他面前时,谢争就发誓要牢牢抓住这个人……
只是不知从何时起,这份感情就变质了。
或许,是他为了替薛镜辞买药,当掉红丝玉佩的那一刻。
又或许,是他为了让薛镜辞不要内疚,重新刻了块玉佩,又鬼使神差送给薛镜辞的那一刻。
谢争收回思绪,看向不远处正在破阵的和光会散修,这些年他追杀围剿和光会,手上沾了不少鲜血。
难道他真的判错了别人的对错吗?
……
薛镜辞和裴荒又走了一段路,终于看到了燕行的身影。
燕行此刻正为破阵之事而烦心。
见到薛镜辞,他面色稍缓,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薛镜辞道:“我们还忘了一股可以破阵的力量。”
燕行面露疑惑之色,如今参与破阵的有散修,正道仙门弟子以及魔修,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忙破阵。
薛镜辞也不卖关子,指指手中的汤圆,说道:“这力量,便是那些百姓。”
燕行更加疑惑,直到听薛镜辞解释,才终于明白过来。
原来这些年,薛镜辞一直在钻研功法,想要让根骨不好的人也能修炼。
而凡人,大多数便是根骨驳杂之人,这才无缘仙途。
如今天门阵法有了变动,会反弹攻击它的力量,若是用无数微小的力量去破阵,或许会有奇效。
薛镜辞说完后就将功法给了燕行,说道:“我也只是猜测,但不妨一试。他们的力量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。”
就在下界的修士努力破开天门阵之时,上界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无序之中。
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北边的几个小型宗门。
一直以来所有的宗门,每日都会安排弟子去巡逻云海,以防止有妖族从里面逃出来。
这一日几个弟子还在像往常一样的巡逻,却忽然就发现整个云海像是沸水一样翻腾起来。
他们赶紧去向师长禀告,说天门阵法里的妖族似有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