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7#
第七十七章#
两人在路边吃完了食盒里的糕点, 裴荒见薛镜辞眉眼露出疲惫之色,就让他随自己回去休息。
直到他们进了屋子,晨光里才走出来一个人, 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虎。
谢争面色复杂,离开魔界后他本该返回上界, 却意外在下界之中发现了和光会散修的踪迹。
那些人竟有办法穿行天门阵法, 难怪之前他一直寻不到和光会的核心人物。
谢争一路追踪, 最终确定了大部分和光会成员都聚集在渝城。
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,竟看到了薛镜辞与和光会的人在一起,共谋破天门阵法的事情……
谢争早就发誓过不会再伤害这个人, 且当初薛镜辞会不顾一切修复天门阵法, 如今却又要破开,里面必有隐情。
所以这些日子,谢争一直暗中打探消息,想知道和光会与薛镜辞究竟为何要破阵。
如今他终于有了些眉目。
原来天门阵法,本是个杀阵,破开之时会启动杀阵, 将关在其中的妖物一并绞杀。
而非上界一直传言的, 阵法一破,妖兽涌出, 引得天下大乱。
谢争仰头看向晦暗无光的天穹, 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斩魔刀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回过下界。
记忆里的下界虽然光亮稀少, 却没有现在这般阴气丛生, 疫病精怪肆掠。
谢争抿了抿唇, 转身走上一条石阶。
渝城多山, 屋舍大多沿山而建,谢争走了许久, 终于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。
这是他和薛镜辞曾经在渝城的家。
只是如今,那屋子几经转手,已经破败得无人居住了。
院子里的柿子树也被人砍去,许是做了柴火,只留下一截树墩。
谢争弯下腰,伸手去触碰树墩上斑驳的年轮。
几乎是每一圈年轮,都能让他想起曾经与薛镜辞相处的一幕幕,然而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。
谢争站起身,顺着屋子一个个地去找,想要找到一点点自己以前用过的东西,但都一无所获。
所有的东西都被薛镜辞带走,又被他亲手丢入了云海之中。
身后传来白虎隐约的低吼,谢争神色微变,转身道:“什么人?”
两个人从阴影里缓步走出,竟是许久不见的尹心药和宋珏。
尹心药和宋珏也是为了和光会而来,见到谢争时以为他又会和之前在上界时一样,残忍围剿和光会的散修,便一路悄悄跟随,却不想被白虎察觉。
眼看躲不下去,宋珏护住尹心药,看向谢争道:“你是来杀那些和光会的散修?若是如此,今日……”
谢争神色复杂地看向两人。
他知晓这些年有不少修士主动去了下界,甘愿与散修为伍,却不知道原因。
谢争摇摇头:“我明日就会离开这里,返回上界。”
关于天门阵法之事,他心中还有许多疑问,或许只有回了上界才能找到答案。
听到他竟不打算继续追杀和光会的散修,尹心药眼中闪过惊诧之色,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,跃过宋珏问道:“你是为了薛师弟而来,想要带他走?”
谢争没有说话,眼中却闪过沉痛之色。
这些日子看到薛镜辞与裴荒相处的种种,他终于没法再欺骗自己薛镜辞是被逼迫的。
他看向裴荒的眼神里,有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和爱意。
谢争深吸一口气,摇头道:“他还活着,就够了。”
尹心药紧紧盯着谢争的眼睛,似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薛镜辞死后,她见过太多这人冷漠独断的一面,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。
如今这样,倒是有了几分活人气。
尹心药上前一步,说道:“有件事,你若是去了上界,可以调查一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我发现,这些年我所服用的灵丹似乎有些问题。”
谢争的眼中浮出诧异之色,凌虚宗内天赋出众的弟子,自打进入宗门后就会服用一种灵丹,可以加速体内灵气的流转,令修行的速度更快。
他自然也是吃过的。
谢争问道:“什么问题?”
尹心药叹了口气道:“这事还多亏了薛师弟,当年他曾说过我身上有香气,这种香气会吸引妖兽。”
“我和他去下界做任务时,确实时常会被妖兽攻击……”
谢争听见尹心药提起薛镜辞,眼神微微变了变,转身道:“你说的这事,我会仔细查证。”
走出几步后,他又忍不住回头,看向尹心药道:“如今他也在渝城,还望你能多看顾他的身体。”
尹心药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谢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渝城里他和薛镜辞曾经住过的小院,然后跨上白虎朝天穹飞去。
到了天门阵法的附近,他轻扣腰间的令牌,却惊诧地发现令牌失效了。
他竟再也无法自由穿行天门阵法。
谢争神色凝重,立即返回渝城去找宋珏和尹心药。
见他去而复返,尹心药颇为意外,但很快就察觉到谢争的面色不对劲,连忙问道:“是出了什么事?”
谢争取出了腰间的令牌,沉声道:“穿行天门阵法的令牌失效了。”
尹心药和宋珏面面相觑,他们自然知晓谢争在凌虚宗的地位,若是连他手中的令牌都失效,那其他留在下界的弟子,岂不是也无法回去了!
上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。
尹心药想到这些日子里,和光会的散修中立聚在一起,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,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。
只是她身为凌虚宗弟子,与和光会散修之间的仇怨颇深,无法过多打探消息。
尹心药想了想,说道:“薛师弟一定知道些什么,看来只能去找他了。”
听到她要去找薛镜辞,谢争的眼神变了变,但最终还是摇摇头道:“我就在这里,等你的消息。”
谢争垂眸,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见那个人了。
曾经他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,他已经和过去不同,可以让薛镜辞过上世间最好的日子。
那些曾经两人买不起的灵宝丹药,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唾手可得。
他可以……好好的弥补薛镜辞。
所以这人只有和他走,才能过得好。
直到如今,谢争看见薛镜辞吃下裴荒手里便宜至极的糕点,却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意,他才终于明白,薛镜辞要的从来都很简单。
……
尹心药找到薛镜辞和裴荒所住的屋子,有些忐忑地敲了敲门。
然而开门的,却是个她不认识的散修。
见到尹心药,这散修面色大变,身后的剑嗡鸣震颤,险些就要出鞘:“你是凌虚宗弟子!”
宋珏面色一沉,挡在尹心药身前,眼看争斗一触即发,那散修身后传出道清冷萧肃的声音:“这是我师姐,虽是凌虚宗弟子,但这些年一直在下界行医。”
听到薛镜辞开口,那散修眼中怒意消退,谨慎地退到一旁,双手抱住剑盯着两人。
尹心药深吸一口气,看向薛镜辞,单刀直入道:“薛师弟,天门阵法有异动,我们无法返回上界了。”
听到这话,薛镜辞神色一凝,想到先前阵灵告诉他的事情。
萧寻打算在飞升之时,封锁阵法,献祭上界的所有修士!
难道,他和幕后之人已经开始行动了?
薛镜辞看向散修,低声吩咐道:“快去此处归,将这消息……”
那散修步履匆匆的离去,尹心药斟酌着开口,问道:“薛师弟,这些日子你与和光会究竟……”
薛镜辞看向尹心药,事到如今,再继续瞒着这些仙门弟子也没必要。
破开天门阵法需要极为庞大的力量,若是这些仙门弟子能一并加入,或许可以增加几分胜算。
“师姐,我机缘巧合进入天门阵法内部,从阵灵口中得知萧寻……”
“果然如此,这样就说得通了!”
尹心药喃喃道:“薛师弟,你记不记得,以前你曾说过我身上很香?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幼服食一种灵药,如今看来,这就是为了要将上界弟子投入阵法里喂食妖族!”
薛镜辞却微微愣住,问道:“这灵药是从何时开始有的?”
尹心药想了想,说道:“大约两百年前,宗主命药峰研制灵药,此后所有资质出众的弟子都要服食……”
薛镜辞看向尹心药道:“师姐可能联系上林肃他们?”
尹心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:“薛师弟放心,这些年我与林肃他们在下界行走,也结识了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,若是你愿意,我会去劝说他们一起帮忙破阵。”
薛镜辞点头,将破阵图交给尹心药:“如此就多谢师姐了。”
尹心药不敢耽搁,连夜出发,去联系如今尚且留在下界的仙门弟子。
只不过是一夜的时间,天门阵法上便异象连连。一股肃杀之气从天穹上荡开,卷起滚滚烟尘,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。
整个下界彻底陷入黑暗,只能听见滚滚雷声在乌云中翻覆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百姓惊慌不已,好在和光会这些年一直与官府有联系,已经先一步告知了他们将要发生的变故。
官府提前做好了准备,张贴告示安抚下界百姓。
而和光会也在第一时间,派人坐镇各处城池,施展仙法撑开防护的光团,好让惊慌的百姓都冷静下来。
那些百姓不懂什么叫做破阵,只知道从第二日开始,平日里仙风道骨、神出鬼没的修士竟直接坐到大街上去,双手结印,灵气自指尖涌出,直指天穹而去。
第一日破阵结束后,所有修士都疲惫不堪,然而天门阵法却仍旧严丝合缝地压在所有人头顶。
他们注入其中的灵气,根本无法撼动阵眼分毫。
燕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便让一部分修士去休息,那一部分修士轮换着去继续破阵。
薛镜辞也破了一天的阵,此刻颇为疲累,被人换下后,便抱着小猫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天穹。
有阵灵的帮助,他轻易掌握了天门阵法各处阵眼的位置,但这个阵法实在太庞大了。
和光会先前在上界时被各大宗门围剿追杀,损失不少精锐,如今留在凡界的力量已经微弱不少。
至于仙门弟子那边,虽说有林肃等人帮着劝说,可上界修士自幼就被教导要守护天门阵法,哪敢轻易破阵。
倒是魔界出力最多,但还是不够。
他们缺少力量。
薛镜辞正陷入沉思,身边忽然跑来一个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袖,将一碗汤圆递给了他。
“仙人哥哥,娘说明日就是元宵节,你们快来尝尝这元宵吧。”
薛镜辞接过汤圆,摸了摸小女孩的头。
他这时候才发现,不知何时,许多凡界百姓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煮了热乎乎的汤圆递给地上的那些修士。
明明一日以前,这些百姓还被天上的异象吓得瑟瑟发抖,今日却敢从家中出来,给他们送汤圆。
显然,他们并不明白这些修士在做什么,却也知道是为了保护此方世界。
所以哪怕没有修为,出不上力,他们也尽己所能送上一碗汤圆。
薛镜辞道了声谢,转身走到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,捧着汤圆吃了一口。
谢争此刻也刚被人换下来,比起其他修士,看着要狼狈不少。
此番破阵,谢争与一部分修士去了第一线,在距离天门阵法最近之处破阵。
却不料那阵法似乎被人动过了,他们打上去的力量竟被反弹回来。
谢争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修士,自己却伤得很重。
燕行原本对谢争颇为痛恨,但见他救下不少和光会成员,沉思片刻还是让他去下界的大本营里休息。
听到这话,谢争愣住,因为他知道薛镜辞就在那里。
他握紧手里的斩魔刀,骑着白虎落到低山区,很快就看见了在角落里吃汤圆的薛镜辞。
师父还是和过去一样,吃东西喜欢将脸都埋到碗里去。
谢争看着看着,不自觉就看痴了。
忽然,他看到薛镜辞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,一时间手足僵硬,想要站起身却又动弹不得。
因为他看到薛镜辞,朝着自己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是很温柔的,明明周围昏暗无光,却因为这笑意而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。
谢争的手颤了颤,几乎握不稳斩魔刀,难道师父是来找他的?
就在这时,谢争看到有个人朝薛镜辞跑过去。
是裴荒。
原来,方才师父那笑容是给裴荒的,只是被他侥幸地偷走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