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5#
第七十五章#
系统收回视线, 想起先前和裴荒说话时,自己咒骂的话语。
萧寻罪孽深重,落到如此下场, 也不算冤枉。
只是……此人性格偏激,若是侥幸没死, 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的疯狂事情来。
薛镜辞倒是没空去想萧寻的事情, 只想快些让裴荒服下手中的草药。
他步伐匆匆, 很快就赶到了裴荒所在的地方。
见裴荒双目紧闭,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,薛镜辞赶紧拿出草药, 小心翼翼撬开裴荒的唇齿, 将草药喂给他。
裴荒原本咬紧牙关忍痛,可在触碰到薛镜辞冰凉手指的瞬间,他立刻松了全部力气,明明牙关痛得打颤,却怎么也舍不得用力去咬那手指。
薛镜辞见他如此,心底微微叹了口气。
那日他们双修的时候, 裴荒还故意使坏, 不轻不重地咬着他,叫他浑身血气翻涌。
但此刻裴荒神志昏沉, 这个人却凭借本能, 牢牢地记着不能伤害他分毫。
薛镜辞放轻声音, 哄孩子似地拍拍裴荒的脸颊, 说道:“吞下去。”
裴荒神志不清, 却听出薛镜辞声音里的焦急, 他昏沉的神志瞬间清醒,想要发出声音笑着说自己没事, 却怎么都说不出话。
他只好努力将那草药吞吃下去,好让薛镜辞能放心些。
咽下草药不久,裴荒体内躁动的魔气一点点平复,眼中浓郁的杀机也渐渐消减。
裴荒心中惊诧,他能尝出这草药十分新鲜,而非晾晒已久,只可能是薛镜辞新摘的。
可这天门阵法内危机重重,薛镜辞孤身一人,还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。
裴荒想要睁开眼睛,好好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受伤,可眼皮却沉重地仿佛落了铅块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他心底大急,怕薛镜辞又出去以身涉险,努力地抬起手指,勾住了薛镜辞的指尖。
薛镜辞垂眸看着自己被裴荒勾住的手指,原本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下来,重新坐回原地。
他碰了碰裴荒的手指,轻声回应道:“我在这里。”
裴荒心底一松,可勾着薛镜辞的手指却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两人就这样挨在一起,薛镜辞默默守在他身边,足足过去了一天一夜。
裴荒终于彻底恢复意识,他睁开眼,视线落到自己与薛镜辞勾在一起的手指上。
他始终记得第一次与薛镜辞牵手的感觉。
那时候,裴荒总觉得自己抓不住这个人,所以每一次握住他的时候,都十分用力,穷尽了力气。
可这一次,他陷入昏沉没有力气,最后只能抬起一根手指,努力碰了碰薛镜辞的手。
但这样微小的力道,却没有被挣脱,薛镜辞就这样和他勾着手,静静守在他身边。
裴荒从没有一刻,如此刻般,确信自己是真真正正地抓住了这个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双目紧闭,面露疲惫之色的薛镜辞,没有抽回自己的手,而是用另一只手拨开薛镜辞额前碎发,小心地检查他采药有没有受伤。
见薛镜辞无事,裴荒这才松了口气,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下唇。
小猫见裴荒终于苏醒过来,轻轻一跳落到裴荒的身边,心有余悸地扬了扬尾巴。
这一次,它总算是见识到了魔功的厉害。
好几次裴荒睁开眼,它和薛镜辞都以为这人醒了,可那双眼却是冰冷通红的,眼里仿佛燃烧着两簇火焰,杀戮的本能被彻底激发出来。
与平日里的裴荒全然不同。
好在,裴荒虽然被魔气侵体,却始终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,没有肆意攻击接近自己之人。
如今他眼中含着笑意,又变回熟悉的模样,小猫才终于放心下来。
裴荒伸手捉住小猫的尾巴,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然后小心翼翼抱着薛镜辞,让他枕到自己膝上睡觉。
薛镜辞并没有睡太久,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下巴搭在裴荒膝上,不由得愣了片刻。
等反应过来裴荒已经好了,薛镜辞起身道:“既然这股力量与当年残杀你爹娘之人有关,我们不如再去周围探察一番。”
裴荒也有这个打算,两人离开这处困阵,望着宛如迷宫一般的天门阵法,一时又不知该从何查起。
薛镜辞想了想,依稀记起自己当年修复天门阵法之时,曾在里面加了一道镜子阵法。
那阵法里有他的神识,若是旁人触碰过,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。
他看向裴荒道:“不如去我先前布下的阵法里看看。”
裴荒一愣:“你布下的阵法?”
他从未生出这么大的好奇。
要知道天门阵法平日里都被厚厚的云海所覆盖,也就只有十年前魔族进攻时,那云海才有片刻的散开,露出底下的真容。
难道薛镜辞那时候也在上面……
裴荒压住心底的惊诧,跟在薛镜辞身后,两个人不知走了多久,才见到一处极为精妙小巧的阵法。
薛镜辞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布下的阵法。
那日形势紧急,他将阵石尽数打入阵法中,只能凭借神识勉强感知方位,并未能亲眼看到阵石落到了何处。
他走上前,摸了摸阵石,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,不免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裴荒轻轻捂住他的嘴,好让他别再叹气。
“别急。”
“那人既能进入天门阵法,想来定与正道有关系。却又能让风魔替他办事,还知晓我娘亲身上力量的秘密,必定是个心思缜密,善于伪装之人,怎会轻易就露出破绽?”
他嗓音低哑,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,薛镜辞烦躁的心绪被牵引着,轻轻回落下去,终于又有了踏实之感。
敌人隐在暗处,他若是再自乱阵脚,便真就犹如笼中困兽了。
裴荒见薛镜辞眉头稍稍舒展,有心引开话题,指着阵石问道:“这阵法叫什么?”
薛镜辞想了想,道:“没有名字,姑且叫做镜子阵法吧。”
“镜子阵法?”裴荒越发好奇:“是用来攻击的,还是防御?”
薛镜辞摇头,低声解释起来。
当日谢争和一众弟子登上天门阵法,修复被魔修大军损坏的阵眼。
薛镜辞出手相助后就打算离开。
只是将走之时,他忽然想到,将来为了防止魔修再次进攻,正道一定会倾尽全力加固天门阵法。
一旦阵法加固,那么落到下界的光亮就会越来越少。
可修士们并不明白,光对于下界之人的意义。
毕竟他们修炼之时,为了心神合一,时常会选在黑暗无光的山谷或密室里闭关打坐。
百年光阴亦不过是弹指一瞬。
可对于下界普通人来说,黑暗与孤寂足以让大部分人陷入绝望与疯狂之中。
所以他忍不住又布下一道阵法,想要借助这阵法反射些许光亮,落到下界里。
“就像是一面镜子,所以叫镜子阵法。”
裴荒听着薛镜辞的解释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,回到了十年前。
天门阵法上正魔二道斗法之时,他就在下界。
普通人不清楚阵法上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光明一点点消失,漩涡般的黑暗将所有人吞没。
隐约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,裴荒下意识转头,就见一个妇人举着油灯,从屋子里走出来查探情况。
灯火静静地洒落,光斑落在裴荒脚边。
可还没等他看清,妇人就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中传出幼童哭泣的声音:“娘,我好害怕,为什么不点灯?”
妇人拍了拍他的背,轻轻道:“今后的光只怕会越来越少,这蜡烛要省着用才行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,然而黑暗之中,忽然有一道光束降临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用力撕裂了黑暗。
不知过去多久,人群才如梦初醒般地动了起来。
妇人抬起衣袖,擦了擦布满泪痕的脸,一转眼就看到自家男人,也在隐忍的哭。
黑暗里,大家尚能放纵自己宣泄情绪,如今有了些许光明,顿时觉得羞耻。
他们年纪这么大了,竟还和孩子一样无助哭泣,是在有些丢人。
妇人轻笑一声,一手牵起男人,一手牵住孩子,快步朝自家的小店走去。
“五郎快来与我一同磨豆子,明日早上还要卖豆腐脑呢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动起来,为了生计而忙活。
明明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亮,这些普通人的身上却又生出希望。
……
裴荒回过神,朝薛镜辞看去。
他的目光里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,有敬佩,有心疼……
这些年,并没有人知晓薛镜辞做了什么。
与林肃等人重逢时,裴荒就特意问了天门阵法上发生的事情。
可没有人亲眼看到薛镜辞是如何修复阵法,只是从谢争口中得知他才是那个力挽狂澜之人。
甚至年岁越久,越多人怀疑谢争那样说只是出于愧疚。
在他们的记忆里,薛镜辞只是个资质普通,修为平庸,对剑术和阵法之道颇为精通的修士。
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做完了一切,然后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。
若是他没有捡到薛镜辞……
裴荒呼吸一滞,感觉整颗心都被攥紧了。
薛镜辞见他神色不对,以为是体内魔气又翻涌起来,连忙伸手握住裴荒的手。
而裴荒却反握住他,往自己怀里一带,轻轻抱住了他。
裴荒低下头,低声道:“要是我早些变强……”
早些激发出血脉的力量,就能与这个人比肩,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去做这些事。
薛镜辞忍不住抬手,拍了拍他的胳膊以作安慰。
他们在异世界里过了几个月,而这边却过去了十年。
大家都变了,就连谢争和萧寻都变得成熟不少,一个更加内敛深沉,行事霸道不容置疑。
一个褪去曾经的战战兢兢,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上位者的游刃有余。
但是裴荒才二十岁。
是在外人面前张扬桀骜,此刻却乖乖望向他的青年。
薛镜辞淡淡道:“我比你大许多,自然可以承受更多的重担。”
“但你是我最好的弟子,将来定会超过我。”
裴荒骤然用力,将薛镜辞紧紧抱住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在心里发誓,总有一日会成为让薛镜辞可以放心依靠的人。
两人不知抱了多久,身边的空气忽然轻轻颤动起来。
薛镜辞神色一凛,紧紧盯着虚空里某处地方。
裴荒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薛镜辞鼻尖动了动,说道:“我感觉到,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”
他与旁人不同,对于气味尤为敏感,有时候不靠神识,就能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先前两人观察阵法时,薛镜辞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偷窥探着他们,只是每当那东西想要冒头,又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了回去。
“出来。”
薛镜辞看着虚空之处,冷声喝问。
他其实并不确定那东西就在这里,只是隐约能嗅到一股气味,便尝试着诈一诈。
未曾想,他话音落下,周遭的空气便轻轻震荡起来。
一道虚无的人形从阵石上显露出来,自我介绍道:“我是天门阵法的阵灵。”
它没有五官,但薛镜辞却感觉它似乎在看着自己。
阵灵身形轻动,飘到薛镜辞身边。
它虽是阵灵,却是凝聚五位大能的心血而降生。
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此方世界。
然而如今危机显现,它却不知该如何阻止这一切,直到听见薛镜辞与裴荒的对话,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现身一见。
可每每想要现身之时,又被一股力量压制,让它无法自由地显露身形。
阵灵知道这股力量,是来自于那个说要与它合作之人——和光会的首领,燕行。
但那人虽强,敌人力量却更甚一筹,阵灵便动起心思,想要多找一个人来合作。
它本来已经放弃了,却不知为何,当薛镜辞开口之后,那股压制他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竟然松开了禁锢,放任它露出原形。
难道薛镜辞与燕行是旧识?
若是这样的话,二人联手,计划成功的几率会大许多。
阵灵不再迟疑,生怕压制住自己的那股力量又反悔,阻止它吐露秘密,加快语速说道:
“你既能布下这样的阵法,又不惜耗尽体内灵气也要修复天门阵,我愿意信你。”
说罢,阵灵主动将手递给薛镜辞:“当年布阵之人立下规矩,不允许任何人认主阵法,我只能带你看一看这阵法的全部构造。”
薛镜辞原本还将信将疑,但很快,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彻底铺开,不再被天门阵法内部的禁制与结界所影响。
整个天门阵法,如同一张平摊开的卷轴,全部构造都在他面前一览无遗。
薛镜辞越看,越看越觉得阵法精妙,环环相扣,不愧为天下第一阵法。
阵灵没有出声打扰,直等到薛镜辞看完了,才开口说出自己的与愿望:“我今日带你看了天门阵的构造,是希望你能集结力量,将天门阵法击破。”
薛镜辞听了这话,几乎难掩诧异之色。
要不是确定了面前这东西确实是阵灵,他恐怕会以为这是什么妖物,在蛊惑他破开阵法,好让里面的妖物逃出去。
毕竟,只要是生活在此方世界的人,都知晓天门阵法设立之初,就是为了困住妖族。
他直接问出心中疑问:“可天门阵一破,里面的妖族不就尽数逃出去了吗?”
阵灵身形晃了晃,明明没有五官,却隐约露出生气的模样。
“布下阵法之人,怎会没想到这一点。你也看到了,这阵法内的阵门随时都在变换,一旦阵破,所有阵门都会变成死门,与里面的妖兽同归于尽。”
“当年那些妖兽实力太强,即便是世间实力最强的五位修士联手,也难以将它们击杀,这才选择先用阵法困住。”
“他们给后人留下密令,只要后代修士源源不断向阵法内注入灵力,积蓄力量,就能彻底激发里面的杀阵。”
“杀阵一启,便是破阵之时!可是……他们神识陨落,身死道消,以为留下万全之法,却错估了人心。”
阵灵拔高了声音,怒意再也无法遮掩:“不过短短百年,上界因天门阵法的存在,灵力尽数汇集于此,修炼起来事半功倍,却再无人提及破阵一事。”
“就连向阵法内注入灵力之人,也越来越少……不然当日光凭魔修大军,怎能轻易就撼动这阵法。”
阵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它被困在这空寂无人的大阵里,日日看着下界与上界发生的一切。
上界修士实力越来越强,而下界之人却连光都被剥夺。
但它却无力阻止,甚至不敢轻易显露身形,怕被人彻底抹消。
直到有一股名叫“和光会”的散修势力闯入天门阵法,为首之人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修士,竟知晓天门阵法其实是为了击杀妖兽所设。
阵灵起初将信将疑,可一番观察发现这人恨极了妖兽,且是真心想要让下界摆脱昏暗无光的痛苦,便与他谈起了合作破阵之事。
阵灵望向薛镜辞,因为见识了人心,它早就发誓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。
燕行算是个意外,它也是足足用了几十年才对那人放下戒心。
可眼下,危机迫在眉睫,而薛镜辞又恰好是那个布下镜子阵法之人。
阵灵能从这道阵法里,感受到薛镜辞的心性。
他应该与其他修士不一样。
不会为了提升修为,而漠视其他的一切。
况且……这人对萧寻下手时毫不留情,必定不是萧寻的人。
阵灵心中挣扎几下,最终还是开口道:“我知道你认识萧寻,但你一定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。”
“他与天门阵法内的妖族做了交易,要借妖族至宝涅槃血去渡雷劫。”
“渡劫前,他会把天门阵法彻底封锁,将上界修士都作为祭品献给妖族,好恢复它们的实力……你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以前破开天门阵,否则就来不及了。”